受中美战略竞争等因素影响,二战后由美国主导构建的国际自由贸易与安全秩序正急剧变化。引领韩国高速增长与民主化的基本轴心正在动摇,但由于阵营对抗等原因,韩国内部克服危机的能量却在减弱。我们听取了出生于俄罗斯(前苏联)、曾在朝鲜求学的国民大学教养学部教授安德烈·兰科夫对韩国现实的看法。兰科夫教授1日在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时,谈到韩国进步阵营时指出:“对朝鲜存在很多误判”,“认为通过南北交流等阳光政策能实现朝鲜无核化或协议统一,从一开始就只是幻想”。他认为,在朝鲜精英层看来,南北之间的文化与人员交流会给朝鲜民众提供了解韩国真实情况的机会,对维持体制造成严重的反作用。对于保守阵营,他也指出:“美国已不像过去那样是可靠的同盟国,但韩国在核保护伞等安全领域对美国的依赖度和信任度过高。”
——您认为对韩国跃升为发达国家贡献最大的历届总统是谁?
△毫无疑问是前总统朴正熙。他制定了符合韩国资源匮乏、勤劳劳动力充裕特点的经济战略,并指挥了20年。朴正熙是韩国经济奇迹之父这一点无法否认。其次是为韩国民主化作出贡献的前总统金大中。在亚洲,像韩国这样的民主国家并不多。这两人相互对立,却都为实现建设国民富裕的民族国家大韩民国这一相同目标而努力。
——朴前总统实行独裁并压制人权。
△民主主义对上世纪60年代韩国那样的低收入国家的经济增长并无助益。不管喜欢与否,韩国的经济增长是建立在开发独裁基础之上的。在经济增长的第一阶段,必须能够压制各种内部矛盾。在中国、台湾、越南等地也能看到同样的情形。二战后实现高速增长的国家,大多是在人均国民收入达到1.5万至2万美元左右的中等发达国家之后才开始民主化。
——韩国在经济增长之后得以实现民主主义的原动力是什么?
△最重要的是劳动文化。稻作国家具有强调劳动热情、教育热情和纪律的文化特征。第二是非常成功的经济路线。最后是外部环境。1950年朝鲜战争之后进入冷战时代,美国等西方国家把韩国作为遏制共产主义势力的基地,在安全、经济等方面提供了直接和间接的支持与援助。
——如今已成为社会主流的“586一代”,在上世纪80年代大学时期对韩国现实持否定态度。
△我认为,586一代在资本主义国家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经济奇迹中成长,却因没有机会了解其他国家而未能看到这一事实。由于他们专注于贫富差距等资本主义的副作用,才开展了社会主义运动。上世纪80年代后期,在苏联的学生运动圈里,市场经济和自由民主主义是进步,国家社会主义则是反动的经济体制。他们以为苏联转向资本主义体制后就会像美国、德国那样富裕,只要努力工作谁都能成功。当然失望也很多,但如今的俄罗斯比任何时候都过得更好。
——也有批评说韩国的586一代已成为既得利益势力。
△这是与思想色彩无关、在世界任何地方都会出现的反体制运动的非常典型的倾向。韩国的左派势力在掌握权力后,过去的革命精神减弱了。我认为陷入贪腐陷阱的人也增多了。有意思的是,在如今的韩国年轻人、尤其是年轻男性看来,进步势力已变成政治上、伦理上问题很多的既得利益势力。这与上世纪80年代他们的父母年轻时看待保守势力的视角有某种程度的相似。我想历史在某种程度上就像钟摆一样。
——韩国保守与进步之间、或者右派与左派之间的矛盾非常严重。
△我认为在许多情况下,这更接近心理现象而非客观现象。也就是说,从对立的本质来看,它带有边缘性的性质。上世纪90年代末,进步阵营高喊解散财阀、扩大社会福利等。如今围绕左右对立核心的经济政策的矛盾已大幅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亲日等历史问题的话题很多。分歧最大的领域是朝鲜问题等对外政策。
——朝鲜对李在明政府的对话姿态始终不予理会。
△过去朝鲜允许与韩国举行会谈或交流合作,是因为可以获得直接援助或以贸易伪装的间接援助,并且在与美国谈判时需要韩国这个中介者。如今在朝鲜看来,韩国已成为毫无价值的国家。李在明政府即便想对朝提供援助,由于国际制裁也几乎不可能。韩国这台自动取款机(ATM)坏了,取而代之的是朝鲜从中国和俄罗斯获得大量支援。
——您是说今后南北交流合作很困难吗?
△与朝鲜和平共存的最好方法是与朝鲜交流、对朝援助。这既能减少南北矛盾,也可能对朝鲜社会产生影响。但如果没有通过朝美妥协来放宽对朝制裁,南北关系改善也是不可能的。问题在于,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在与朝鲜会谈时,不会顾及韩国的利益,只会考虑本国利益。
——朝鲜不可能放弃核武器。
△朝鲜无论面对文在寅政府还是尹锡悦政府,都在积极开发核与导弹。这或许是韩国人不愿听到的回答,但我认为朝鲜放弃核武器毫无希望,冻结朝核或军备缩减才是现实目标。即便对朝鲜作出各种让步,朝鲜当然也可能不遵守核冻结、军缩承诺,秘密保有核武器或继续核开发。但即便如此,核能力提升的速度也会大幅放缓。遗憾的是,现在韩国面临的选择不是朝鲜无核化与核开发之间,而是朝核快速提升与不那么快提升之间的选择。
——朝鲜国务委员长金正恩通过“敌对两国论”,甚至否定了先代的“祖国统一遗训”。
△双方数十年来反复提及的协议统一,从一开始就只是听起来动人的幻想或“政治宣传”。纵观世界历史,像韩朝这样经济水平和政治结构不同的国家,没有通过外交妥协实现统一的先例。特别是朝鲜精英阶层认为,统一无异于他们的集体自杀。他们担心,在统一后的韩国自己不仅难以成功,过去的人权侵害等问题还会被追究。此外我认为,由于中国的原因,德国式统一即吸收统一的可能性也几乎消失。中国把朝鲜视为价值很高的战略缓冲地带,因此不会允许南北统一。
——金正恩的权力看来正在巩固。
△朝鲜在国际政治上已摆脱了10年前非常严重的孤立局面。朝鲜精英阶层深知只有体制不动摇才能维持自身的权力和特权,因此根本没有挑战金正恩的想法。如果未来10至15年金正恩的健康不出大问题,连第四代世袭都有可能。
——唐纳德·特朗普美国政府要求包括扩大驻韩美军战略灵活性在内的“韩美同盟现代化”。
△对过去30多年来实行所谓“安美经中”(安全靠美国、经济靠中国)政策的韩国而言,这是非常艰难的战略挑战。今后韩国可能被吸入中美对立格局。正如过去150年的韩国历史所显示的,韩国主要是在被卷入大国冲突时经历危机。甲午战争、日俄战争、朝鲜战争都是如此。然而,如果韩国不参与遏制中国的政策,就很难再依靠美国的保护和安全保障。这是进退两难的局面。除了韩国开发包括核武装在内的自主核遏制手段之外,看不到解决办法。
——美国不可能接受韩国自主核武装。
△说服美国不会容易。上世纪70年代朴正熙政府尝试核开发之后,韩国在扩充核潜力方面受到很多限制。冷战后30年,我们生活在世界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和平时代、安全时代。但世界又开始变得危险。继俄乌战争、中东危机之后,中国武力攻打台湾的可能性也被提及。如果朝鲜半岛爆发战争,韩军仅靠常规武器很难战胜拥有核武器、特别是战术核武器的朝鲜人民军。我认为在日益混乱的世界上,没有比核武器更能保卫国家的方法。至少应通过修订韩美原子能协定,把核潜力扩充起来。
He is…
1963年出生于俄罗斯圣彼得堡(原列宁格拉德),毕业于列宁格拉德国立大学,并在同一所大学以韩国历史为主题获得博士学位,随后任助理教授。1984至1985年在朝鲜金日成综合大学作为交换生学习。曾任澳大利亚国立大学教授,自2004年起任国民大学教养学部教授。他曾是前美国总统巴拉克·奥巴马讨论对朝政策的五位民间专家之一,2017年被美国外交专业杂志《外交政策》评选为“年度50位思想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