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京子(81岁)的作品真正开始获得认可,始于1971年。此前她主要以白阳会为中心,与恩师金基昶、朴崍贤、成载休、李惟台等人一同参展,而1971年在大韩民国美术展览会上,她以《年轮》获得东洋画非具象部门文化公报部长官奖,由此声名远播。1970年代初期,韩国画坛的新生代渴望摆脱上一代的山水画风、转而处理现代美术,因此在国展的东洋画非具象部门涌现出许多实验性作品。当时她展示了以拓本技法将木块、糕印板、茶食模具等压印于画面的“拓本技法”,引起关注。评论家李逸评价此类作品说:“沈京子的《年轮》是优秀之作,其细腻的抽象令人共鸣,很好地体现了东洋画所具有的特色。”1972年,她又以《般若经》在国展获得特选的佳绩。高潮出现在1973年的国展。自1971年起连续参展并获得实力认可的沈京子,在1973年提交《别钱》时,其作品性获得肯定,据悉她与画家宋荣邦竞争到最后,最终获得特选。
通常提到韩国画,题材仍停留在山水、人物、风俗、四君子等观念性范畴,而她摆脱了这些,呈现以拓本制作出的质感世界,这正是其独特之处。同时,她深知体现韩国乡土情感的要素并不只停留于题材,因此在使用乡土题材的同时,又以现代感觉使之重生。画面上,年轮、石头等自然要素与瓦片、铜钱、糕印板等作为文化遗产的个体,原有属性消失,作为集合体构成新的结构。细看画面似能看到器物或材料的特性,但远观整体时,便可发现空间的表面彼此交织,想象的空间在眼前展开。她喜爱诗与音乐,曾说“始终装在脑中,如同凭无意识随心而画”,其画面以留白为底,呈现多重叠加的纵深感,宛如山水画的变形,将观众引向深渊般的空间。
她在韩纸上拓取铜钱、传统工艺纹样、木材表面等,再将纸张裁剪、上色并粘贴。看似不难,但底层工序需要辛苦的劳动与细腻敏感的双手。作为创作基础的拓本,是把刻于石、金属、木材表面的文字、图画、形态拓印到纸上的技术,新罗圣德大王神钟的飞天像、广开土大王陵碑等文化遗产的拓本广为人知。她大学时期接触拓本,但没有沿用既有方式,而是创造出双重拓印、浓淡表现、追加质感等独有方法,五十多年来一直作为创作根基。她奔走全国拓印,进入古寺或宫殿,偶然发现瓦片,也发现意外的材料,热情十足。这件《别钱》是请一位专门收藏别钱的梨花女子大学教授帮忙拓印后创作的,当时即便在韩国画界也鲜有人关注别钱。她在拓本上不分东西方,车上总是载着可供拓印的材料。她的这些努力也都直接或间接地留在拓本纸上。拓印过程中显露的痕迹,以及撕纸、粘贴的拼贴全过程,都反映出她细腻的手感与身体的即兴动作。韩纸这一纸张的物性与她融为一体,成为最重要的材料与成果。
自1971年至1974年连续在国展获奖后,她于1976年举办个展,作为女性韩国画家自行开拓道路,在当时极为罕见;1977年后赴巴黎留学,亦展开海外活动。在2023年国立现代美术馆“与艺术家对话”影像中,她表示自己一直用拓印的纸做新的创作,也想尝试装置艺术,并希望在生命最后竭尽全力画出最后一张。她认为迄今创作中最大的困难是自己,并始终保持竭尽全力的态度,这位元老艺术家身上可以感受到不曾冷却的热情与品格。
事实上,笔者多次为沈京子的人品所感动。初次见面约在2001年,为筹备次年在国立现代美术馆德寿宫馆举办的“傻瓜天才云甫画展”。她希望在首都女子师范大学的恩师云甫金基昶与雨香朴崍贤的作品得到妥善呈现,逐一告知金基昶作品的收藏者或出借机构,必要时还亲自出面联络。每逢此时,她并未因笔者年轻、经验不足而轻视,而是以专业人士相待。我们时常互致问候,沈老师还对身为美术馆策展人的笔者赠言:“愿你像蛇一样智慧,像鸽子一样淳朴。”此外,2010年筹备权镇圭展览期间,她突然联络说务必见面,笔者打电话过去,才知她珍藏着权镇圭在1960年代后期担任首都女大讲师时作为礼物留下的陶土作品,她说“像是遇到了真正的主人”,随后将其捐赠给国立现代美术馆。
去年5月联络时,她说作品被外国美术馆收藏,心情很好,并表示“最大的心愿是到最后都能留下好作品”。如今她身体不适,无法如愿创作,令人遗憾,但作为笔者工作中认识的为数不多的优秀艺术家与真正的长者,期待沈京子的作品能够得到应有的关注。
沈京子《别钱》正在国立现代美术馆MMCA果川馆常设展“韩国近现代美术II”中展出。
★沈京子:1944年出生于庆南昌宁,1962~68年毕业于首都女子师范大学及该校研究生院。1977~1979年在巴黎留学期间,于保罗·法凯蒂画廊举办个展。1970~1971年韩国美术大奖展入选并获优秀奖,1970~1973年连续四次获国展特选,1975年与1981年作为国展特邀作家参展。曾任世宗大学绘画系教授,自1976年美术会馆至2004年现代画廊共举办10次个展。曾任1981年国展评审委员、1991·95·97年MBC美术大展评审委员、1994年东亚美术祭评审委员、2000年中央美术大展评审委员等。
▶▶笔者柳智妍为国立现代美术馆清州馆运营部长。1996年作为国立现代美术馆学艺研究士入职,历经展览策划、美术馆教育、藏品研究、驻留项目、首尔馆与清州馆建设专项组等几乎所有美术馆相关领域,守护美术馆已29年。在岭南大学美学·美术史学系获硕士学位,在英国埃塞克斯大学(Essex University)学习美术馆学(Gallery Studies),并在首尔大学获美术经营学博士学位。曾任梨花女子大学兼职教授(2022~2023),并担任多家美术馆与机构的运营咨询委员、藏品收集委员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