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德国相邻的法国阿尔萨斯-洛林地区,主要城市科尔马以南26公里处有一个名为伊森海姆的小村庄。以“伊森海姆祭坛画(Isenheim Altarpiece)”这一名称或许更为人熟知,这里曾有中世纪圣安东尼修会设立的慈善医院。安东尼是遭受皮肤疾病折磨者的主保圣人,常出现在艺术作品中,据传这所医院为因黑麦麦角菌引发皮肤病而面临死亡的农民倾力奉献。为治愈这些受苦的病人,作为象征性角色,医院的礼拜堂中制作了“伊森海姆祭坛画”。这幅祭坛画由在北欧文艺复兴时期构筑独创画风的当代著名画家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Matthias Grunewald,约1470~1528)完成。
“伊森海姆祭坛画”保留着故乡的名字,于1852年被迁至建于13世纪的科尔马修道院。作品迁入的次年,修道院在保留原貌的同时,以运特林登美术馆(Unterlinden Museum)之名开馆。此后无数人为观看这件作品而造访这座城市。
“伊森海姆祭坛画”是由三层构成的多翼祭坛画(polyptych,以多块画板分割表现的方式)作品,可从中央将画板开启两次。祭坛全部关闭的状态下,中央是十字架上的耶稣,两侧为圣安东尼与圣塞巴斯蒂安,下方画板为耶稣入墓的场景。圣诞节、复活节与圣母瞻礼日时画板开启一次,呈现天使报喜、天使的音乐会、基督诞生与复活的场景。到圣人瞻礼日祭坛完全打开时,中央可见雕刻家哈格瑙尔(Nikolaus Hagenauer,1445?1538)的圣安东尼木雕作品,两侧则显露格吕内瓦尔德所绘与圣保罗相会的场景以及圣安东尼受诱惑的场景。
在伊森海姆无法一次看到作品全貌,但在运特林登美术馆,作品被拆解展出,观众可以在空间中移动,欣赏全部画面。第一块画板中,耶稣之死被写实地描绘,这超越了宗教意义,呈现为极度痛苦中一个人的形象。画家是否想把垂死的病人投射到耶稣的形象之上?第二块画板中戏剧性转换的诞生与复活那梦幻而超现实的气氛,足以在死亡面前寄托治愈的愿望。最后一块画板中,圣安东尼正遭受恶魔与怪物的种种攻击,但强烈地表现出坚持到最后、忍耐承受的姿态,给困境中的人们以勇气。作品的气场与时代背景无关,也深深落进当代人的心中,这正是这件作品超越一般宗教画之处。
四个世纪之后,一位音乐家在这幅画前感受到刺入心底的震颤。这件作品超越时间的间隙,使两位艺术家的心象交错,发挥着灵感的作用。16世纪的画家想要代言在宗教改革的漩涡与农民战争失败中被牺牲的柔弱之人;20世纪的音乐家则在战争与意识形态冲突的风浪中,为艺术自由而苦恼,意欲抵抗压迫。在这一交叉点的发声中,格吕内瓦尔德的“伊森海姆祭坛画”完整地渗入现代音乐家欣德米特(Paul Hindemith,1895~1963)的音乐并回响开来。
欣德米特以马蒂亚斯·格吕内瓦尔德为原型,创作了名为《画家马蒂斯(Mathis der Maler)》的交响曲与歌剧。在构思歌剧期间,因名指挥富特文格勒(Wilhelm Furtwangler,1886~1954)的建议,他先完成了交响曲,并于1934年与柏林爱乐首演。然而这部作品在当时纳粹政权势力最强盛的时期上演,欣德米特最终被打上颓废音乐家的烙印。歌剧也于1935年完成,但未能在德国上演,三年后才在瑞士苏黎世举行首演。
《画家马蒂斯》交响曲由三个乐章构成,歌剧则为七场。交响曲第一乐章“天使的音乐会”与歌剧序曲及第六场中“新天使唱起甜美之歌”的旋律相连。在祭坛画中,这是第二幅画面中演奏古提琴的天使为圣母玛利亚与圣婴耶稣演奏的场景。第二乐章“入葬”成为歌剧第七场中的间奏曲,同时表现死亡沉重的气氛与与之对比、仿佛预示复活的美。第三乐章“圣安东尼的诱惑”在歌剧第六场中体现为饱受种种诱惑折磨、努力挣脱的画家形象。祭坛画第三块画板中遭受攻击的安东尼之画成为其动机。作为艺术共鸣的结晶,歌剧、交响曲与祭坛画紧密交织,彼此渗透,宛如一件作品。尤其歌剧的剧本由作曲家本人亲自完成,站在农民一边以艺术抗争的主人公画家既是格吕内瓦尔德,也是欣德米特自身的肖像。
最终,向世界高声呼喊的音乐家未能战胜纳粹的压迫,不得不离开祖国。作为小提琴家与中提琴家亦活跃的、颇具影响力的作曲家欣德米特,就这样成为直面现实处境的实践型音乐家。在韩国,他是难以听到现场演奏的作曲家,但今年是欣德米特诞辰130周年,近来在交响乐节等场合也上演了他的作品。
在21世纪反复的混沌之中听着他的音乐,脑中掠过一个念头:未来的某位艺术家或许会从欣德米特的音乐中获得另一种灵感。穿透束缚时代而出的、余响深浓的艺术家之声,将与作品一同永远有效。
▶▶笔者金宝拉是城北区立美术馆馆长。她担任首尔市美术馆协议会会长,兼任ICOM韩国委员会与国民信托财团理事,以及首尔市博物馆美术馆振兴政策审议委员等。她曾任世宗文化会馆美术馆策展人,并在京畿道美术馆工作,参与筹建工作组并担任学艺研究士。她在国内外展览策划与公立美术馆行政方面经验丰富。2009年,她历任基层自治区首家开馆的城北区立美术馆学艺室长,自2012年起至今担任馆长。她为馆方取得尹仲植、徐世钰、宋荣洙等本地资深艺术家的藏品,拓展了文化艺术资产的研究基础,并以艺术家故居的保存与研究为基础,开设了城北区立崔满麟美术馆。凭借这些功绩,她于2023年获得“博物馆及美术馆发展有功”文化体育观光部长官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