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AY3_ 德尚博 角斗士
与金周形同组比赛的业余选手迈克尔·麦克德莫特是第三轮的“抢镜者”。身高看起来远超190厘米的麦克德莫特,在长达240码的超长三杆洞4号洞用发球铁杆把球打上了果岭中央,结果比手持混合杆的金周形更好。有位青年热烈地喊着“Come on, Mike!”,问他知不知道这人是干什么的,他说“他是这家球场的会员,球打得非常好”。
原来麦克德莫特年轻时曾五次获得宾夕法尼亚州年度最佳球员,是位超级高手。开球距离约310码。他的主业是一家金融公司的首席执行官(CEO),但在人数凑不成组时就会“叮”地出现,是大师赛的“配速员”。
前一天第二轮以2超杆的晋级线通过的选手为53人。从第三轮开始,一组不是3人而是2人,53人凑不成对。此时便会为那一位落单的选手安排一名记分员。金周形说:“要是一个人打,节奏肯定会乱,多亏了麦克德莫特,我打得很愉快。”“他真的打得很远。铁杆击球时,有时我还得比他多用一号杆。”金周形说:“我先推完之后,麦克德莫特剩下的推杆就不推了,直接把球捡起来,但如果正式打,他也能打出70杆出头的水平。”
麦克罗伊在下午2点30分开球,德尚博紧随其后,以最后一组在2点40分开球。首日略有停滞、第二轮以66杆扭转气势的麦克罗伊,这天又打出66杆,以低于标准杆12杆独居首位。他抓到了两只老鹰:2号洞(五杆洞)切球入洞老鹰,以及15号洞(五杆洞)1.5米老鹰推杆成功。大师赛史上单轮两只老鹰,是2020年卡梅伦·钱普之后5年来首次。
本该兴奋,麦克罗伊却出奇冷静。他说比老鹰更关键的是“11号洞(四杆洞)的(2米)保par推杆成功”,并表示“最后一轮也会照常来打。整个这一周我都没看手机,今后也会继续这样”。
如果麦克罗伊像江河,德尚博就像波涛汹涌的大海,仿佛要把前一组的麦克罗伊吞下去。这天他减了3杆,最后4个洞连抓3只小鸟。18号洞(四杆洞)的小鸟推杆竟有14.5米之远。他用力挥杆庆祝,力道大到球童的手都被震得往下一沉,颇为深刻。16号洞(三杆洞)开球紧贴旗杆抓下小鸟后,他对着狂热的观众静静凝视了3秒。那张涨红、冒着狠劲的无表情面孔,像罗马时代的角斗士,在说着谁也阻止不了我。
德尚博说:“我总是会看记分板,所以知道麦克罗伊打得很好。”并称“我会好好吃一顿再来。我没打算特别远离手机”。他以2杆之差位居第二。17号洞(四杆洞)麦克罗伊错失2米小鸟推杆,让人预感这个失误最终会拖住他的脚步。第一至第三轮的开球和推杆数据,德尚博也都领先。
DAY4 PARTⅠ_ 头顶上的黑鸟
麦克罗伊与德尚博的决斗从下午2点30分开始。从2点左右起,1号洞(四杆洞)的发球区就已挤得无处落脚。随后,只有特权人士才能进入的会所二楼开始响起细碎的掌声——两人现身了。掌声和欢呼难分高下。德尚博的球迷中,浑身散发着硬汉气息的白人男性占了多数。
去年6月美国公开赛上以1杆之差分出冠亚军的德尚博与麦克罗伊,10个月后再次相遇,而且是在最后一天的冠军组,宛如命运安排。两人连眼神都不交汇,散发着紧绷的紧张感,头顶上两只黑鸟先后飞过。这是一场以万里无云的晴空为舞台的追击战。追击的结局是逆转,还是守住?
麦克罗伊的开球飞进右侧沙坑。第三杆打长了,第一推也长了。三上三推双柏忌。仅一个洞就被追平,第二个洞便被反超。在德尚博凛凛的利剑前,麦克罗伊显得软弱。
风暴在3号洞(四杆洞)和4号洞(三杆洞)刮得更猛,只是方向反转了。麦克罗伊连抓两只小鸟回稳,德尚博却因推杆失准连吞两个柏忌。低于标准杆12杆对9杆。仅四个洞的乱战下来,麦克罗伊比出发时还多拉开了1杆。四个洞里名次变了三次。
9号洞(四杆洞),德尚博一记开球送出365码。但麦克罗伊先推进了2米以内的小鸟推杆,德尚博却没能推进。令人窒息的前九洞就这样以4杆之差收尾。这是一部没有一个镜头可以舍弃的、长达2小时10分钟的电影。当地转播团队称其为“高尔夫史上最精彩的九洞比赛之一”。
DAY4 PARTⅡ_ FOR CAREER GRAND SLAM
如果前九洞是第一部,后九洞就是续集。预想的剧情提要是德尚博反击或麦克罗伊钉上胜局,但一开拍,内容完全不同——以为已被遗忘的罗斯,在前面第四组疯狂追上来了。
麦克罗伊在11至13号洞的“阿门角”迷失了方向。11号洞(四杆洞)第二杆勉强停在小溪前,但第三杆稍短,两推吞下柏忌。13号洞(五杆洞)第三杆击球过厚,打到果岭后往后弹,直接落入小溪。伴随观众的叹息,麦克罗伊也低下了头。从抛球区打出的第五杆之后,下坡的柏忌推杆略微偏出,成了双柏忌。跌至低于标准杆11杆的麦克罗伊,被16号洞(三杆洞)开球贴到旗杆1.5米的罗斯追成并列第一。当麦克罗伊在14号洞(四杆洞)吞下柏忌时,连路德维格·奥伯格在内共3人以低于标准杆10杆并列领先。剩余洞数较多的麦克罗伊虽有利,但两个洞丢掉3杆的他显得极为危险。
15号洞(五杆洞)出现了一记英雄般的击球,但未能连上老鹰。在球道左端剩余207码处打出的7号铁杆,画出陡峭的左曲线,避开眼前的高树,越过果岭前的小溪,落在旗杆2米以内。第一推失手,只抓到略显遗憾的小鸟。他以1杆之差独居首位,但罗斯在18号洞(四杆洞)推进6米小鸟,以低于标准杆11杆并列领先先行结束比赛。(啊,德尚博的事说得太少了。他在11号洞吞下双柏忌,以6杆之差早早被拉开。)
麦克罗伊只剩三个洞。16号洞错失3米以内的小鸟,但17号洞从196码打出的第二杆近乎完美地贴近旗杆,拉开到低于标准杆12杆。18号洞是他三天来都不费力保par的地方。第二杆掉进沙坑,但沙坑球打得很好,落在1.5米处。
为了近距离看到全满贯完成者激动的表情,我站在从18号洞果岭通往会所的路口。这是一场没有手机、没有电子屏的比赛,果岭周围人山人海,保par推杆是进了还是没进,只能从观众的反应来判断。
此时,我看到一些面熟的外国知名记者围成一圈聚在赛事工作人员身旁,清一色低着头。走近挤进去一看,工作人员手里拿的是播着直播的平板电脑,即将推杆的麦克罗伊右上方,“FOR CAREER GRAND SLAM”的字样叩击着心脏。
下一刻听到的,是笼罩四周的叹息声。慢了一拍,画面上出现了向左偏出的推杆。片刻之后,走过来的不是威风堂堂的全满贯完成者,而是被拖进延长赛、令人惋惜的麦克罗伊。但至少从表情上看不出惋惜。那是一张仿佛早已习惯这种局面、带着某种超脱的脸。面对人们“加油,罗里”的声援,他还以淡淡的微笑回应。
事实上,这样的局面在他的高尔夫生涯中并不陌生。近的说,去年美国公开赛剩5洞时未能守住2杆领先;2011年大师赛最后一天出发时领先4杆,却打出80杆惨烈滑落。
在会所短暂停留后出来的麦克罗伊,两记击球都近乎完美。他像是在说“又要笼罩我的失败阴影,你不觉得腻吗”,狠狠地将它甩开。罗斯也打得不错,但麦克罗伊手中飞出的第二杆穿过罗斯的球与旗杆之间往上滚,停在距洞1.2米处。
DAY4 PARTⅢ_ 将印上T恤的爸爸的名字
身穿绿夹克来到记者会现场的麦克罗伊,收获了掌声。在接受提问之前,他反过来向记者们提问:“明年的比赛,我们到底该聊什么呢?”此前的问答大多是能不能赢大师赛、有没有信心之类,他幽默地开玩笑说,今后恐怕连提问的话题都没有了。
不顾球童劝阻越过眼前树丛的7号洞(四杆洞)9号铁杆击球、画出疯狂左曲线的15号洞第二杆、前一洞小鸟失手后17号洞紧贴旗杆的一击等等都值得一数,但麦克罗伊自己回顾时认为,3号洞(四杆洞)的近距离攻果岭一杆才是决定性的。朝着高耸入云般抬升的果岭打出的切球,在果岭前弹了一下后向左弯,贴近旗杆。这也是他在与德尚博的紧绷气势较量中开始取得明确优势的一洞。
麦克罗伊在赛前一周与六夺大师赛的“传奇”杰克·尼克劳斯一起吃午餐,逐一讨论了18个洞每一杆的攻略;比赛期间干脆远离手机;夜晚则以断断续续地看与比赛毫无关系的Netflix剧集《布里杰顿》(以19世纪英国社交界为题材的奇幻古装剧)度过。与德尚博决斗时,他刻意避免交谈。正如第一轮时罗斯所说,他像是独自钻进一个气泡里打球。
就这样,麦克罗伊连极其细微之处都制定计划并严格遵守,以此准备一场极大的战斗。也许他是担心握在手里的沙子会从指缝间漏走,索然不愿留下任何把柄。麦克罗伊说“我像是一次又一次被击倒的拳击手”,坦言最后一天比赛的起伏在心理上也是巨大的挑战。
颁奖礼上全程一脸茫然的五岁女儿,如今大概还无从理解爸爸做成的是怎样一件事。如果她问起这个冠军有多大的价值,爸爸会怎么回答呢?
“我想说这是一个关于忍耐的故事。我要告诉她,我一次次没能得到想要的东西、一次次转身离开,但从来没有灰心,而是不断去撞击。”
大师赛的周边商品中,有一款T恤背面密密麻麻印着历届冠军名单。“第二轮那天她拿着那件T恤来问我:‘为什么这里没有爸爸的名字?’直到今天我才能给她答案。明年出的T恤上,会有爸爸的名字。”
BEAUTIFUL DAYS
一路连着水面直到果岭前的16号洞,是观众中传统的人气区域。远在第一组抵达这个洞之前,人们就已占好位置坐下享受比赛。由于禁止带入包括手机在内的电子设备,谁在前面打得怎样都无从知晓。只能时不时看看约10米长的大型记分板,从各洞标出的数字去想象场上的表现。
即便如此,也没人抱怨不便。看着随风起伏的水波、远处的选手,以及偶尔飞过的飞机,人们专注于和同行者的交谈。手里拿的,只有一张印着分组和球场地图的单页资料,以及一本67页的观众指南小册子。1.5美元的三明治和2至6美元的饮料也是好伙伴。
谁在哪一年以多少杆夺冠、球场是怎么建成的、哪里是观赛的绝佳位置及其原因、以伟大选手之名命名的桥因何得名等等,小册子里全都有。能看的只有比赛、记分板和册子,所以4至5个小时里只能一遍又一遍地翻看册子。就这样,观众不知不觉成了大师赛和奥古斯塔的忠实粉丝。
早上7点开门后,一场莫名其妙的竞走比赛便开始了。球场内也禁止跑动,于是快步走的竞争十分激烈。观众分两类:一类拿着折叠椅奔向能看清比赛的绝佳位置;另一类则直奔纪念品店,去抢很快就会售空的老爷爷模样的玩偶“gnome”。
把贴上名牌的椅子往一处安放好,那个位置一整天就是我的。即使人不在,也没人会挪走。第一排有时会预先摆好供赞助商相关人士使用的椅子。椅子之间的间距平均一掌宽。这让我想起从韩国飞到奥古斯塔附近亚特兰大坐了14个小时的经济舱,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上演戏剧性对决的阿门角是绝佳位置中的绝佳位置。不过3号洞果岭一侧也不错。看完3号洞的推杆,只要转个头就能看到4号洞的开球。紧邻16号洞的6号洞(三杆洞)一侧也是好位置。发球区正下方陡急的下坡上摆着约十排椅子,景象别致。可以体验开球从背后飞出、选手迎面走来的感觉。
第二轮我也跟着麦克罗伊那一组走了走。登上5号洞(四杆洞)果岭一侧的看台观战时,一位体格壮硕的保安走过来问我要不要座位。我说就站着看看再走,他正好指着走上果岭的麦克罗伊笑道:“啊,那位选手嘛,当然得跟着走。”我说“比想象中太热了”,他递给我一瓶水,说“雨都避开了比赛日,只在周一和第一轮之后的夜里下,这真是天大的福气”。
麦克罗伊在这个洞平稳地记下par。我不知道去6号洞发球区的路,便去问,保安亲自跑了很远的路去把锁着的后门打开。我以握手表达谢意,也因此没有错过6号洞的开球场面。向右错失果岭的麦克罗伊似有失望,轻轻把球杆往下一顿,随后用杆头把打出的痕迹整理好。7号洞的小鸟也可惜地错失,脸涨得通红,但在移动到下一洞时发现了一个孩子,便亲切地把球扔给了他。
大师赛的一天开始得非常早。负责在媒体大楼与球场入口之间驾驶球车的一位志工说:“凌晨5点半到6点上班。我们算是上班晚的了。球场管理团队有时凌晨1点左右就出来。”另一位志工则以充满自豪的语气推荐:“比电视上看到的漂亮得多吧。球场的每个角落都一定要走遍。”当每个人在各自的岗位上无懈可击地做好本分时,能完成怎样美好的一幅画——大师赛把这一点展示得很好。
被称为“插着旗的天堂”的奥古斯塔国家高尔夫俱乐部,是在神所塑造的自然之上,由选手、观众和工作人员共同造就的天堂。对选手来说,能参赛一次就是荣耀;对球迷来说,现场观赛是人生清单之一。所以在这里,每一刻对所有人都是祝福。
[Seoul Economic Daily 高尔夫月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