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十年来,我们国家无论对方是友邦还是敌国,都被掠夺、被榨取。钢铁工人、汽车工人、农民、熟练工匠,这些人承受了极其深重的痛苦。我们不得不痛心地看着外国领导人抢走我们的工作岗位,看着外国的骗子掠夺我们的工厂,看着外国的机会主义者把‘美国梦’撕得粉碎。但现在不会了。那样的事不会再发生。今天就是我们的经济独立宣言日。”
4月2日,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在白宫宣布了美国的经济独立。同时,他当天宣布对60多个国家征收“对等关税”。“长期的贸易逆差不只是经济问题。它是威胁国家安全、威胁我们生活方式本身的国家紧急状态。美国将实施对等关税(Reciprocal Tariffs)。”意思是,美国持续录得的巨额贸易逆差已严重威胁国家存续,因此要通过征收高关税来改善问题。但他的关税政策此后放大了混乱,目前处于暂停实施状态。
特朗普的政策难免招来疑问。“美国若对贸易伙伴国征收高关税,贸易逆差真能转为顺差吗?为达到改善贸易逆差的目的,关税是合适的手段吗?”
然而,多数主流经济学家对这类问题给出否定答案。普遍看法是,美国的贸易逆差无法仅靠对贸易伙伴国征税来解决。下面我们来看看经济学家为何如此判断、美国当前处境如何,以及为什么说仅凭关税政策无法解决美国的贸易逆差问题。
━ ◇贸易逆差,问题出在美国国内? 贸易收支出现逆差,意味着本国从海外买入的进口多于向海外出售商品或服务的出口(出口-进口<0)。据推测,特朗普认为这些打上负号(-)的数字就是美国被掠夺的程度。他把贸易逆差的原因归于外部,指出贸易伙伴国的关税、产业政策、税制等是问题所在。经济学家的想法不同。他们解释说,要分析美国的贸易逆差,首先要审视本国国内的情况。也就是说,从问题诊断开始就错了。
具体解释如下。(不可避免地会涉及一些数学表达。)在把握一国宏观经济时,我们使用国内生产总值(GDP)这一指标。GDP分为消费(C)、投资(I)、政府支出(G)、净出口(NX)。也就是说,一国的总生产、总收入、总支出(GDP)是消费者、企业、政府这些经济主体的支出与海外部分的总和。用经济学术语表示,就是国民收入恒等式(Y=C+I+G+NX)。这里我们简单称之为“1号方程”。
宏观经济的重要一环与资金有关,即(借贷)资金市场。资金市场的供给是储蓄(S),需求是投资(I)。意思是,经济主体把钱存入银行,企业利用这些资金建厂、购置机器。而银行等金融机构处于两者之间。
储蓄由民间储蓄(Y-C-T,T为税收)和政府储蓄(T-G)之和构成。由此可得出S=Y-C-G这一式子。我们称之为“2号方程”。
在进入3号方程之前,先看看资金市场供需之间的关系。如果需求(投资)多于供给(储蓄)会怎样?若经济是开放的,就会从海外引入资金以满足需求。反之,如果供给超过需求,闲置资金就会流向外部。这样,投资与储蓄之间的差额就表示资金流向海外的程度。用经济学表达就是“S-I=NCO(Net capital outflow)”。
回到3号方程,它由1号方程和2号方程合并得出。最终得到“NX=S-I”这一结果。意思是,一国的净出口、贸易收支等于储蓄与投资之差(S-I)。而前面说过,储蓄减去投资等于净资金流出。于是形成这样的逻辑结构:净出口(贸易收支)=储蓄-投资=净资本流出。也就是说,商品与服务的来往(贸易收支)的反方向,是资金的流出流入。而这两个方面必须达成平衡。以下是对上述各式的综合。
围绕NX(净出口)=S(储蓄)-I(投资)这一式子,我们来看看美国的实际数据。
上图显示的是美国自1970年以来的总储蓄和国内投资规模。蓝线为总储蓄,橙线为投资。可以看到储蓄与投资之间存在差距。这一差距从1980年代中期开始拉开,并随时间推移不断扩大。
前面提到,当资金供给(储蓄)无法满足资金需求(投资)时,就会从海外筹措资金。下图很好地说明了这一点,显示的是外国人购买美国证券(股票、债券等)的规模。外国人购买美国证券的规模从2006年的7万7780亿美元增至2023年的26万8720亿美元。
就这样,美国从海外引入资金,用以弥补政府赤字或投向提高生产率的领域。凭此,美国身为世界头号发达国家却仍保持较高的经济增长率。不过其背面是,巨额资本流入会影响美国的总需求和汇率,结果波及贸易收支。也就是说,经济学家的解释是,贸易收支逆差是储蓄与投资之差带来的结果。因此有人指出,仅靠关税无法解决贸易逆差,而应着眼于削减财政赤字、提高储蓄率等整体宏观经济。
当然,这种经济结构并非对所有国家同样适用。也可以说这是拥有美元霸权的美国独有的特权。作为向全球提供储备货币的国家,美国即便大量印钞,对美元资产的需求仍然充裕。正因为这种过剩的全球需求,其提供的利率也较低。这意味着美国并没有做亏本买卖。
最后我们反过来想一想。在NX=NCO的框架下,如果贸易逆差(NX)减少会怎样?要让等式成立,净资本流出就必须增加。换句话说,美国贸易逆差减少,意味着流出美国的钱多于流入美国的钱。只有这样,贸易收支与净资本流出之间才能维持平衡。只执着于贸易逆差的特朗普的想法,是在打破这一关系。这正是有人指出特朗普重塑贸易秩序的尝试不仅在实体经济、在金融领域也要付出巨大代价的原因。
━ ◇即便加征关税,汇率一变就没意义? 认为仅靠关税难以把贸易收支转为顺差的第二个理由是汇率变量。高关税之类的进口限制政策会影响汇率。以美国为中心来看,美国的进口限制政策基本上构成美元升值压力。因为国内对美国产商品的需求扩大,美元需求也随之增加。特朗普的亲信们指出,迄今为止强势美元让美国吃亏。理由是美国产商品价格上涨,在出口市场失去竞争力。下图是关于美国实际有效汇率的情况。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却实施可能进一步推升美元的政策?这正是有人指出政策说服力不足的背景。关税可能使进口减少,但如果出口也一同减少,贸易收支最终还是原地不动。
汇率之重要,在特朗普第1期政府时期的首轮美中贸易战中已有体现。2018年特朗普政府开始对中国加征关税。中国也没有坐视不理,在实施报复性关税的同时着手让人民币贬值。人民币对美元汇率从2018年3月的6.3元,到2019年8月突破7元。也就是说人民币价值下跌了约10%。下图显示2017~2020年中国的中间价汇率,正是当时的情形。这是中国当局意图用汇率缓解美国关税冲击的算盘。摩根士丹利估计,中国当时通过货币贬值抵消了关税上调影响的六成以上。如今情况类似。有海外报道称,中国货币当局正在考虑人民币贬值这张牌。
不过与上述教科书式的解释不同,当前美元的力量正在大幅减弱。主流分析认为,对美国的基本信任本身正在崩塌。恐怕许多经济学家都未曾预料到这种局面。虽还需继续观察,但汇率显然是关税政策影响中的重要一环。
━ ◇关税也会推高美国出口品价格? 高关税预计也会对美国出口造成不利影响。因为美国出口品中相当一部分使用从海外引进的中间品。下图说明了这一点。据世界银行数据,美国的中间品进口从1991年的816亿美元增至2022年的5742亿美元水平。从占全部进口品的比重看,大致接近20%。在这种情况下征收高关税,会推高中间品价格,最终可能削弱美国出口品的价格竞争力。
━ ◇进攻必然招来报复? 当然也有支持征收关税的理论。最优关税理论是其中的代表。像美国这样具有市场支配力的大国若征收进口关税,可以冲击全球需求,从而压低世界市场价格。该理论解释称,通过这一途径贸易条件得以改善,国民效用得以提升。
但也有不少人指出最优关税理论不适合现实。最优关税在理论上大体不考虑对方国家报复的可能性。但在现实中,一旦关税攻击开始,对方国家的报复大多随之而来。此外也有评价认为,要准确定出能最大化效率的关税率本身几近不可能。国际经济学权威、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保罗·克鲁格曼教授去年在《纽约时报》(NYT)专栏中指出,“它被称为最优关税理论这个并无助益的名字,因为美国是大国,对广泛商品征收关税可以改善贸易条件”,但同时强调“不过如果美国征收广泛关税,其他国家也会出于报复、出于效仿而如法炮制,因此(这一逻辑)是有争议的”。
从进攻到报复的过程在美中贸易战中体现得很清楚。美国对中国的关税率最初从20%起步,如今已提高至145%,中国也把对美关税率上调至125%。有说法称美国正在考虑将其减半的方案,但尚未确定。下图显示了这一情况,是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整理的图表。
━ ◇靠对等关税实现贸易收支平衡? 围绕对等关税的计算方式也争议颇多。美国贸易当局解释称,是依据如下公式来确定关税率的。
左边的τ表示对特定国家(i)征收的关税率。其前面加上Δ,表示关税率的变化水平。
分子中的x和m分别指出口和进口。两者之差x-m即净出口,也就是贸易收支。在推导1号方程时已提及。
接下来分母中出现的ε指的是进口需求的价格弹性。简单说,就是显示进口价格变化时进口需求变化多少的数字。美国政府表示,在查阅既有多项经济学研究后发现该值大体观测为2~4,为保守地确定关税率而取为4。并且假设进口价格上涨则进口需求减少,故该值为负数(ε<0)。φ是关税向进口价格的传导率,用数字表示关税影响进口价格的程度。美国政府将该值设为0.25。分母是ε、φ、m的乘积。
按照美国当局给出的结构,ε、φ、m的乘积就等于m。因为ε与φ的值分别被设为4和0.25(4×0.25=1)。也就是说ε与φ实际上是没有意义的变量。最终得出的对等关税率公式,其实就是贸易收支(x-m)除以进口额(m)。
美国政府在引入对等关税率时强调,这是消除非关税壁垒、汇率操纵、税制等贸易扭曲因素的手段。考虑到这一目标,对等关税率公式给人的印象是把问题过度简化了。关税伴随着汇率、出口、国内需求等诸多经济变化。但这一式子并未把这些情况纳入考量。
也有批评指出美国政府输入的变量值(参数)设定错误。例如关税向进口价格的传导率(φ),美国政府采用0.25,并解释称是基于既有经济学研究。但政府所引用论文的研究主角布伦特·奈曼教授指出该值是错的。他解释说,该值应为0.95而非0.25,称政府错误引用了他的研究结果。他通过NYT撰文表示,“贸易当局引用了我们的研究,但提到的结果与论文不同”,并说“25%是从哪里来的?与我们的研究有关吗?我不知道”。
━ ◇关税率高的国家贸易逆差更大? 预测特朗普关税政策会失败的另一个理由是既有经验。有解释称,迄今积累的多项数据显示,上调关税对改善贸易逆差并不怎么有效。
下图是美国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分析贸易逆差规模与关税率关系的图表。
它把2003~2022年137个国家的关税率与贸易逆差各自对应的点标示出来。横轴(X轴)为平均关税率,纵轴(Y轴)为贸易逆差占GDP的规模值。横轴越往右表示关税率越高,纵轴越往下表示贸易逆差越大。估计各点之间的趋势后,形成了一条负斜率的斜线,显示关税率高的国家贸易逆差也大。这是因为关税率高的国家大多是发展中国家。该研究所评估认为,关税率上升1个百分点时,贸易收支占GDP的比重恶化0.45%。
还有解释认为,关税政策在转变贸易格局方面比改善贸易逆差更有效。特朗普第1期政府时期打的贸易战结果支持这一主张。2017年约为5169亿美元的美国贸易逆差,此后并未好转。去年美国的总贸易逆差达到-9178亿美元。是因为特朗普只集中打击中国吗?对中国的贸易逆差从-3103亿美元减少至去年的-2633亿美元。不过在墨西哥、越南、台湾等地的逆差大幅膨胀,抵消了这一效果。这很可能是因为为规避对中国征收的高关税,生产设施等转移到了墨西哥、越南等地。有人把这称为气球效应。彼得森经济研究所指出,“关税通过保护生产者免受外国竞争,最终阻碍企业创新、减缓生产率增长,并降低家庭生活水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