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引发的关税冲击影响,自4月3日(当地时间)起的两天内,股市暴跌使华尔街蒸发了6.6万亿美元(约9645万亿韩元)。这是自疫情恐慌开启、被称为黑色星期四的2020年3月9日以来的最大跌幅。汇聚硅谷科技企业的纳斯达克市场更为惨烈。苹果的市值一天之内蒸发超过10%,英伟达、Meta、苹果、特斯拉等在两天内出现两位数的急坠。其中,有一家企业将跌幅控制在5%区间,展现出格外抗危机的姿态,那就是微软(MS)。暴跌次日的4日,正是微软成立50周年之日。专注于软件的科技企业迎来50周年,在硅谷历史上尚属首次。一家历经PC、移动、云时代,并在人工智能(AI)时代依然生存下来的科技企业就此诞生,意义重大。
━ 序言:击垮IBM的微软,正走上IBM的路 “产品依然在赚钱。但微软的魔力已不复存在。”
(“The products are still making money, but the magic is gone.”)
“那些真正热爱技术、想要做出伟大成就、创造革命性事物的人正在离开。”
(“The people who truly care about technology, about doing great work, about building something revolutionary ? they are leaving.”)
2011年10月,微软一名员工在内部分享的邮件外泄,开发者社区一片哗然。这封邮件的作者是微软开发者卢卡斯·默里。最后一句最为关键。
“微软正在成为‘下一个IBM’。不是死了,只是变得无意义了。”
(“Microsoft is becoming the next IBM ? not dead, but irrelevant.”)
这一评价对微软格外刺痛,原因在于微软的成长叙事。它起步于大型机时代向IBM供应软件的外包企业,但微软面对IBM这个巨人,凭借桌面时代独树一帜的PC操作系统(OS)堂堂独立。开放、创新与开放生态是其底气。IBM时代落幕之时,微软得到的评价是这样的。
“IBM创造了技术,而微软卖出了未来。”
而如今这样的微软,正在存在感日渐稀薄中沦为过去。人人皆知却讳莫如深的问题首次被公开讨论,引发波澜。
━ 跨越三代的领导权交接
4日在美国华盛顿州雷德蒙德举行的微软成立50周年活动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部分是三位历任首席执行官(CEO)同台。
比尔·盖茨,微软创始人兼CEO(1975年~2000年)
史蒂夫·鲍尔默,微软第二任CEO(2000年~2014年)
萨提亚·纳德拉,微软第三任CEO(2014年~ )
分别历经PC时代、移动时代、云时代节奏的三位CEO,把气喘的50年抛在身后,谈起了未来。
纳德拉CEO强调:“微软的历史不应以长度来评价,而应以相关性(Relevence)来评价。”
创始人比尔·盖茨这样说道。
“最大的趋势是人工智能(AI)的出现。对一家50年的公司而言,迎来最深刻变化的时点或许正是‘从现在起的10年’。实际上,对于‘AI时代’已经到来这一事实,政界没有表现出更多关注,令人惊讶。”
要理解今天的微软,有必要梳理三个时代。
━ 1.0 天才开发者的时代
“这种东西也叫代码?这是垃圾。”
一名新人开发者熬了两周夜写出的代码提交后,听到比尔·盖茨这样说。这并非一两个人的经历,而是屡见不鲜。以出色编程能力作为自身身份认同的比尔·盖茨,当时在整个组织中实施臭名昭著的代码评审,亲自查看所有代码并给出反馈。(他今年2月出版的回忆录书名甚至就叫《源代码(Source Code)》。)由于坚信所谓“天才工程师”写出的一行代码就能让产品成为最好,代码的效率、逻辑与准确性比什么都重要。据评价,开发者社区中存在崇尚比尔·盖茨这位天才开发者的氛围,因此他给出的反馈成了巨大的激励。
在这一背景下引入的微软特色人事考核制度,是“堆栈排名(Stack Ranking)”。也就是说,开发者全都按自己所写代码的能力接受评价。该制度以相对评价把员工从“卓越”的一级到“最差”的五级分类,并持续淘汰最末位(10%)。由于整个团队接受评价,即使是有能力的个人,若所在团队评价偏低也会受损,这是问题所在。随着组织规模扩大,成员们忙于争取自己部门的业绩而非协作。结果,软件开发最重要的品格——分享想法与吸纳反馈的文化逐渐消失。
━ 2.0 体量变大,混乱也变大
2000年比尔·盖茨退任首席软件架构师(Chief software architect)后,接过领导权的是前CEO史蒂夫·鲍尔默。盖茨在哈佛大学难度最高的经济学课上结识的鲍尔默,与代码狂盖茨在诸多方面不同。两人的共同点只有一个——数学好。鲍尔默在担任美式橄榄球队经理时也是最常奔走于球场、具备非凡领导力的“圈内人”,还担任过哈佛文学杂志的会长,他被比尔·盖茨的天才所吸引。他从斯坦福大学商学院退学,1980年起加入微软的旅程,致力于把公司营收最大化。
鲍尔默在销售与战略上展现出卓越能力,营收不断增长,但问题另在别处。营收增长局限于已经挖好的那口井。PC操作系统“Windows系列”屡破纪录,2001年推出游戏主机“Xbox”开启新的成长点,但因安于PC市场的成绩,在移动环境中丧失了乐于率先冲出的速度感。Windows Phone失败后仓促推进的2013年收购诺基亚,成为决定性的败招。公司本应以持续成长为动力尝试自身的良性循环,但除PC领域外可谓停滞不前。
更糟的是,这一时期组织变得臃肿,部门间的壁垒愈发高筑。随着堆栈排名制度延续,不仅是被评为最末位的员工,全体员工中有一半都拿到低于平均的评价,持续的无力感支配了组织。当时采访微软的记者库尔特·艾兴瓦尔德评价称:“人事制度把微软对成员要求的行为扭曲到了不可取的方向”,“使人们沉迷于以短期业绩和显眼成果展示为主的政治斗争,而非长期创新,引发了组织文化的分裂。”
虽然是评价两极的人物,但鲍尔默收尾做得不错。他通过领导权交接纠正了这一点。他在4日迎接微软50周年之际接受采访时这样表示。
“当时要领导微软,需要一个能毫不畏惧地学习新事物、具备与人打交道的技巧、对产品保持灵活性的人,而同时具备这一切的就是萨提亚·纳德拉。他既有近乎非理性的自信,又兼具现实主义。”
许多人认为纳德拉CEO是被突然提拔的,但据解释,他历经数年在搜索引擎Bing和云业务等新业务中积累经验、验证了能力。
━ 3.0 超越分裂,把文化置于中心
走进美国华盛顿州微软雷德蒙德园区33号楼,穿过楼梯,站在通往纳德拉CEO会议室的通道上,一幅巨大的涂鸦壁画映入眼帘。
在众多标志与文字正中,清晰的字样逐渐显现。
“合作伙伴让更多成为可能(Partners make more possible)”
这也是2014年被提拔为CEO的纳德拉率先提出的愿景。无论对外还是对内,此前的微软都与伙伴关系、合作这些词相去甚远。它在业界以垄断地位不惜与政府打反垄断诉讼、持续三年缠斗,是独断专行的作风,合作伙伴也因微软趾高气扬的形象而背离。内部则再也看不到协作、分享、开放这些词。他正是从这一点开始。纳德拉是把CEO的“C”视为“文化(Culture)”缩写的人。
为了让被隔板分割的组织立即互通,他大幅增加了每年为分享微软议题而举行的高级领导团队(SLT)研修人数。随着150人以上的SLT参与,除了固化的老人之外出现了新面孔,起初警戒之色明显,但在营造开放氛围的过程中,人们开始一个一个把为公司考虑的想法讲出来。先从让中层管理者敞开心怀并展开协作开始。此后纳德拉CEO果断废除了延续数十年的堆栈排名制度。等级也由数字改为叙述式评价,考核周期也不再限于一年一次,转向强调随时反馈与辅导。不再事先强制分配比例,而是按团队和个人的贡献度灵活分配绩效,于是重新协作的空间开始萌芽。
变化并非只从内部吹来。纳德拉在任期初期推进了三项决定性的并购。2014年收购《我的世界》开发商“Mojang”,2016年收购以职业为基础的社交媒体“LinkedIn”,2018年收购开发者最大的开源社区“GitHub”。起初遭到被收购企业的强烈抵触。当时微软仍是层级森严的恐龙企业,这些初创公司普遍预期,仅凭被微软收购,企业文化就会变得僵化。
但微软仿佛意识到了这种成见,展现出了不同的做法。通过对工作思考最多、拥有扁平文化的LinkedIn,微软使组织内协作多元化,并打造出重视与外部社区合作的文化,在疫情中也形成了对远程办公等的快速适应力。微软目前仍维持远程办公方针。
特别是对拥有以开发者为中心的分享、协作文化的GitHub而言,它能为微软学习并践行开放性与协作价值带来最合适的协同效应。渐渐地,微软的形象转变为擅长协作与分享的企业,2023年更取得了与OpenAI达成大规模伙伴关系的成果。就这样,那家体量庞大、封闭的公司在迎来50年之际,具备了能够迅速应对AI时代的灵活性与速度。
━ 后记:下一个50年所需要的东西
就个人而言,我在成就评价两极分化的前CEO史蒂夫·鲍尔默身上,发现了微软跨越三代的可持续性。这是他在采访中公开的一段轶事。
沃伦·巴菲特的长期合伙人、已故的查理·芒格问退休后的鲍尔默CEO。
“你为什么还持有相当多的微软股票?在我看来,你似乎并不那么聪明啊。”
于是鲍尔默说。
“这个嘛。我有忠诚心。我相信微软的底力,相信微软的人。我相信微软的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