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劣的手段证明其当事人自己也不相信其命题的说服力。”
创立量子力学理论的维尔纳·海森堡在其代表著作《部分与整体》中这样写道。海森堡在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演讲现场目睹某位“声名显赫的物理学家”散发贬低相对论的纸条、操纵舆论,他说:“从手段卑劣且丧失客观性来看,这位反对者显然并不认为自己能以科学论据驳倒相对论。”
听了海森堡这段轶事的尼尔斯·玻尔也说:“在英国,干脆地承认失败是最高尚的美德之一”,“人们尊敬那种干脆承认并接受失败、对胜者表现出宽容态度的败者”。以理论和证明较量,结果落败便认输,这就是科学的美德。
认输的美德对量子力学尤为必要。量子力学认为粒子能以概率同时处于多种状态,而该状态会因人类是否观测而改变,这在当时乃至今天的常识看来都无法理解,只能作为实验事实原样接受。违背直觉接受这一点的两人,创立了今天的量子力学理论。说他们成就了量子力学与量子计算机产业也毫不夸张。
◇ 抛弃直觉、向事实认输的海森堡,开启量子力学百年史
今年是纪念量子力学100周年、由联合国(UN)指定的“世界量子科学技术年”,海森堡是装点这百年史开端的人物。
如开头的轶事所示,海森堡是一位执着于“手段”的科学家。在量子力学尚未确立、人们对原子一无所知的20世纪初,他主张无法谈论原子的位置与速度。回到“量子跃升”连载第1篇,力学是计算物体运动的学问,而运动由位置与速度构成。月球、高尔夫球、肉眼看不见的细胞,都具有位置与速度并运动着。原子只是尺寸更小的物体,但海森堡认为应排除位置与速度的概念,以与日常物体完全不同的方式建立原子理论。
当时能感知原子存在的方法,大致只有原子释放的能量。原子释放能量的原理,在上一篇中已与量子跃升(量子跃迁)现象和能级一并作了说明。而原子据说是内部中心有原子核、周围有电子环绕的形态,但实际上无法测量原子或电子的位置与速度。抛弃未被确认实体的抽象概念,只以可测量的物理量为手段建立理论,这就是海森堡的想法。
这种方法最终成功了。100年前的1925年,海森堡创立了矩阵力学。矩阵大家或许还记得是在高中数学课上学过的。由许多数字的行与列构成、以复杂方法做乘法的那个矩阵所表示的方程,就是矩阵力学。粒子位置的计算,是把称为“位置算符”的矩阵与反映该粒子实际所处条件的“状态向量”矩阵相乘,求出称为特征值的量。若想计算能量,就代入“能量算符”矩阵,求出能量特征值。
一年后的1926年出现的薛定谔方程,也就是埃尔温·薛定谔使粒子概率分布得以计算的“波动力学”方程,虽说也复杂,但就晦涩程度而言矩阵力学“更胜一筹”。波动力学把粒子的概率分布设想为声波、水波那样的波动,多少还能直观理解。矩阵力学与波动力学形式与计算法不同,但最终被评价为解释同一量子力学现象的对等理论。1932年海森堡、1933年薛定谔相继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
更为大众所知的海森堡功绩是“不确定性原理”。首次意识到此前被忽视的观测本身就是影响粒子的变量,并由此发现精确知道粒子位置或速度在根本上不可能这一道理的人,正是海森堡。那条规则便是不确定性原理。
从公式来看,可知被观测位置的模糊程度(σx)与动量(与速度相关的量)的模糊程度(σp)之积不能小于某个很小的数(ħ/2)。两者中只要有一个变为0,二者之积就为0,从而违反该不等式。两者都不能减小到0,即位置与动量的模糊性不可能完全消失。若位置毫无模糊地被确定为一点,σx就为0,而要在数学上满足不等式,动量乃至速度就必须变为无穷大,这是说不通的。
这里值得注意的是,不确定性并非仅指“模糊的性质”,而是可以计算出“究竟有多模糊”的量。不确定性原理并非只说明我们不知道粒子的状态,而是告诉我们不知道多少、因而同时能知道多少,可谓一种元认知工具。
这样的元认知工具对今天的量子计算机也很重要。量子计算机企业在介绍自家技术性能时常提到“相干时间”。简单说就是量子比特的维持时间。量子比特是0与1的量子叠加,即不知是0还是1的模糊状态,而只有有意维持这种模糊,量子计算机才能进行精确计算,因此提升这一指标是技术实力竞争的关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