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03-17 | 서경IN

物种起源[金多恩的网络小说]<第23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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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 等待戈多

不知从何处传来呼吸声。不,是类似呼吸声的东西。在这样的凌晨,会是什么呼吸声呢。静静侧耳听来,那不是我的呼吸声。我的呼吸在身体里,听不见,只是让我的上身起伏而已。听见的呼吸声来自我身体之外。而且周期比我的呼吸快了约两倍。也许是楼上或楼下人的鼾声,因凌晨的静谧而传下来或传上来。也可能是凌晨夫妻恩爱的声音顺着墙壁传来。但那呼吸声分明来自我的卧室。分明就在我身旁、我的耳边。我躺着转过头。

什么都没有。可是,呼吸声依然确切地在耳边响着。为了探寻声音的源头,我翻了个身。为了睡得更深,我用的是带帷幔的床。就像欧洲王室的床那样,立起框架再覆上布,遮住房间的视野。韩国的蚊帐也与这种帷幔床相似,但床的帷幔上挂着极柔软的布料或装饰,风从窗子流进来时,偶尔会发出细微的声响。此刻窗子全都关着。而且这声音不是物件发出的声音,而是某种生命发出的声音。也不是苍蝇或蚊子。猫或狗也不可能进来。我掀开搭在床架上的长纱布,又翻看盖着的被子底下。随后,顺着声音的源头,我的视线停在了一处。

是枕头。是我整夜枕着睡的枕头。我低下头,再次把耳朵贴到枕头上。枕头正在发出呼吸声。我把枕头正反面仔细查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有。我打开枕套,查看里面。也拍打了枕头。依然什么都没有。我用力把枕头翻过来抖了抖,再侧耳去听。呼吸声已平息停止。我把枕头轻轻放回原处。凌晨早早醒来,好像经历了什么怪事,但我并不是会为这类现象大惊小怪的人。因为超出我们可见范围的神秘之事,在宇宙中不断发生。也许每天早晨枕头都在发出呼吸声,只是今天我听见了而已。

小学时我讲过类似的经历,同龄人把我当成疯子。当时父亲是年轻的外交官,首个任地是突尼斯,我们住在那里,所以我能理解他们的不解。我以为是彼此语言沟通不畅的缘故。即便解释说在人类可见与不可见的边界上正发生着难以置信的事,也没有用。因为一切存在都各自散发着能量。人、动物、蟑螂,甚至枕头,都散发着不同的能量。因此那些能量彼此相遇、弹开,或相互混合。物理学知道我这种想法并没有错。所有物质都是分子,不断地毫无界限地彼此混合。我头发的分子与空气的分子,此刻也在肉眼看不见地混合着吧。

我的呼吸声从枕头传出的原因很简单。因为枕头夺走了我呼吸中极微小的一部分。我变得虚弱、憔悴,失去希望,处于虚空的状态。枕头在承托我的同时,反而从变弱的我身上吸取能量,使自己变强了吧。枕头处在最先能吸入我呼吸的位置。而且我入睡的时间正是绝好的机会。是我没能守住自己的呼吸。是我在枕头面前露出了空隙。是我没能维持比其他物件更强的能量。枕头的呼吸声比我的呼吸更快,大概是因为身为物件却要承担人的呼吸,所以吃力吧。

我被夺走的不只是呼吸。曾如特权般享有的绅士品格,几乎被剥除干净。葬礼结束后,我感觉自己自然而然地落到了与父亲在世时不同的位置上。相反,父亲在死后比生前更受人尊敬。父亲留下遗书,把全部遗产捐给他曾任外交官的几个国家里患心脏病的孩子们。母亲另外对我说,父亲留给我一件贵重的东西,但父亲会以何种方式交给我,母亲也不知道。坐在床架边上,我像是一夜之间被拔光羽毛的鸟。每天早晨唤我起床的白腰文鸟“多莉”那美丽的嗓音也听不见了。

我走到阳台的鸟园。“多莉”独自停在阳台花园的葡萄藤枝上。从前看见我就像小狗一样摆动的白色羽毛,如今毫无反应。它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歌声,也没有悲伤的哀鸣。若还是执着于世间名誉的时候,我一定会立刻把失去伴侣、失去声音的“多莉”的状态写成文章,投给日报。读者们会觉得新奇,反应说这比人还好。我会享受读者的那种反应,一两家出版社也会提议把我的鸟的故事出成书。但如今我不愿再把“多莉”的悲伤用于我的名誉或经历。“多莉”和我一样,失去了世上最爱的存在。我的痛苦与悲伤该有多深,才会让枕头夺走我的呼吸。即便喂食,“多莉”也不飞下枝头。因为两只眼睛长在头的两侧,它为了看清我而像斜视一样睁大眼睛的可爱模样,也消失不见了。

包括葬礼期间在内,过去两周的日程自动取消了,而今后两周的日程,则由我单方面发短信取消。海外文学读书讨论会请我做的关于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的邀请讲座,以及在只卖剧本集的名为“美丽的固执”的小书店里的小型演出观赏,也都取消了。有三篇需要截稿的稿子,我以父亲去世为由发去了请求谅解的讯息。虽是单方面取消,回信却都带着慰问与表示理解。公寓对讲机响了,我出去一看,说是邮箱满了,管理室把邮件收进塑料筐放在我家门前。

我把邮件拖进屋里,看了看表。快到七点半了。我想在公寓附近稍微散散步。我没有走出小区,只在我住的楼前与旁边楼之间的空地上来回走。经过空地凉亭旁,再折回经过凉亭旁,再折回经过凉亭旁,再折回经过我那缺失的凉亭旁。若有人从上往下看,会以为我在空地这头到那头反复往返,非常勤奋地锻炼。我做着这没有目的的往返散步时,忽然想起父亲最后讲过的那个故事。那是关于奥运会上一名选手射向的不是自己的靶,而是竞争对手的靶的失误。母亲讲完那个故事后,又把父亲所说的话一并转达:我把人生的靶瞄错了。这循环反复的晨间运动,也分明是没有靶的行为。

即便没有靶,也有无意识的欲望。我不停地来回走着,却一直在确认凉亭旁的空地。站在那里的女人到底是谁呢。是住在这小区里的女人还是来访的女人,是与我同一栋楼的女人,还是隔壁栋的女人,以及还能不能再见到,见到了要怎么办,如九头蛇般纠缠的情绪汹涌上来。与S分手之后,再没有如此迫切地想要的女人。但为一个我或许并不认识的女人而兴奋、如此徘徊,这本身就是没有靶的箭的状态。奥运会上射向竞争对手靶子的选手让我无法理解,但一个可怜男人要向不认识的女人射箭的行为,更难理解。

明明放下了世间一切成功与成就,我却不明白自己为何如此忙乱。为了填补空虚,身体不停地动着。越是这样,越想看见那个连脸都不知道的女人的脸,几乎要发疯。我仿佛成了萨缪尔·贝克特《等待戈多》里的人物。不知道在等什么,却在等着。等待戈多,却也不知道戈多是什么。我又转了个方向继续走。忽然想起看话剧《等待戈多》的山蔚林剧团。那是我跟着父亲在国外漂泊后回到韩国,第一次观看《等待戈多》的地方。在韩国这样变化飞快的国家,我小时候看过的剧团在我成年后仍在原地,这让我惊讶。要把经济效用不高的剧团维持那么久,若不是极其热爱戏剧是不可能的。我想去看看它是否还在。想看看那纤弱却又傲然未曾碎裂的东西。也许是在看到我曾相信的世界与我亲手设立的世界接连崩塌之后,才开始渴望不会碎裂的东西。我也开始等待戈多了。

▶下期继续 …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文坛成为小说家。出版《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者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曾参加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阿于拉吉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文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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