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伴侣
一对白文鸟进我家门的起因,是朋友的出国旅行。他说暂时寄养一下,可不知为何,旅行结束后也一天推一天地不来取回。这期间,这对鸟夫妻产下白色的卵,接着蠕动的雏鸟出世了。四十五六岁的未婚男子从没亲眼见过生命诞生的瞬间,因此惊奇不已。我没有催朋友。反倒开玩笑说雏鸟出生后主人变得含糊了,结果主人干脆就换了人。于是数年间雏鸟再生雏鸟,一度增加到7只。但如今只剩下“格里”和“道里”一对。已不知是第几代子孙。
“格里”原本的伴侣不是“道里”,而是“王妃”。“王妃”几年前死了。之所以叫“王妃”,是因为它有着极为高傲的姿态。鸟有每天洗一次澡的习惯。“格里”每天都进水盆洗澡,“王妃”却绝不自己洗澡。“格里”用羽毛卖力地溅起水珠,“王妃”就只靠落在全身的水珠来整理身体。看着“格里”为自己的伴侣多么卖力地用羽毛扬起水珠,实在令人怜爱。迎着自空中落下的宝石般透明的小水珠梳理身体的“王妃”的姿态,也曾是我笑声的源泉。过了很久我才知道,那份高傲源自身体的不便。
某天“王妃”抖得像风中的白杨,我一看,一条腿变成了黑褐色。去了动物医院,医生也只是摇头。过了几天,那腿黑得像烧过的火柴棍。就在我四处寻找治疗方法之际,黑腿的一半在一瞬间断掉了。也许它不肯把脚浸进水里的原因就在此。我向周围人打听,说是持续近亲交配就会渐渐出现残疾。“格里”和“王妃”也是同一窝出生的兄妹,却是伴侣。
鸟飞行后必须用脚趾抓住树枝才能休息。因为无法抓住树枝,“王妃”飞不好。一条腿断了一半,在地面也站不稳。我以为它撑不过几天,可“王妃”把没断的腿直直伸着,用断腿一蹦一蹦地移动。它在地面转来转去啄食。“王妃”陷入危险状态时,“道里”还会用叫声向我求救。
问题是夜里。我下班回家时,有的日子两只都进了窝,也有的日子“王妃”进不去。那样的日子里,“王妃”就一个人在黑暗中不舒服地坐着。虽能用羽毛给它洗水珠浴,“格里”却无法把“王妃”驮进去。我常常给整天必须伸着的“王妃”的长腿按摩,再把它放进窝里。到了早晨又把它从窝里取出来。王妃最终在8个月后死了。
就这样,为变成单身的“格里”带来的伴侣就是“道里”。不是同一窝出生的鸟,而是买来另一窝出生的幼鸟,给它配了对,以免孤单。我在清溪川跑了好几家店铺求购雌鸟。大多摇头拒绝,加价才勉强买到的雌鸟就是“道里”。可疑之处是,“道里”的嗓音对雌鸟而言太过优美。而且时间过去也不产卵。我被鸟贩骗了,就这样给“格里”配了个男伴侣。它们彼此十分珍视,再要分开也太晚了。更何况“格里”年岁已高,早已看不见了,而“道里”把这样的“格里”照顾得很好。“王妃”以瘸腿,“格里”以失明,而父亲以脑梗塞迎来了死亡。我打算让“道里”认知“格里”的死,就那样放置一天左右。我把它放在阳台的蓝色拖鞋里。我经历过鸟的死亡好几次,这次却与以前不同。或许因为年幼,“道里”不理解“格里”的死。它为了把死去的“格里”带进鸟笼,不停绕着周围用力啄。真是让人无言。与平时不同,它不停地啄,夜深了也不肯独自进去。没有办法。我忍不住把死去的“格里”放进了鸟笼的窝里。“道里”就那样和死去的“格里”在它们自己的窝里睡了一夜。
早晨猛地睁开眼,觉得哪里不对。看窗外照进来的阳光,似乎早已过了习惯性醒来的时间。我总是听着“道里”优美的歌声醒来,可什么声音也听不见。“道里”是我至今养过的鸟中嗓音最优美的。那音色比乐器更惊人。看表,比我该醒的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我一下起身,打开通往鸟的花园那侧的阳台门。也听不到迎接我的“道里”那忙碌的动静。鸟笼里的草窝中只有死去的“格里”僵着。
抬头一看,道里像每个早晨那样上到了高高的葡萄树枝上。我打招呼、叫它名字,它都没有反应。曾欢快迎接我的羽毛那轻捷的动作也消失了。别说唱歌,它一点声音也不出。我后悔昨夜把死去的“格里”一起放进了窝里。谁会相信一只鸟因伴侣死去而失去了嗓音的故事。在“道里”身上,我看到了自己在挚爱的父亲去世时也不曾流一滴泪的样子。并不是不悲伤。我大概也像“格里”那样受了冲击、伤心至极而哭不出来。
担心会生虫,以前的鸟必定埋在外面。可我怕“格里”的尸体彻底消失后,“道里”会用头撞窗户,会自杀。我不知道该如何安慰“道里”。我选择的最后一份体恤,是不把“格里”的尸体丢在外面,而埋进阳台花园的土里。我这才像埋葬父亲那样把“格里”埋入土中。眼泪这才簌簌流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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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小说家之列。她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并介绍到海外。她参加了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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