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最常面对的悖论,出现在“吃”这件事上。人们总把新年计划定为减肥,却又用“减肥从明天开始”“吃得开心就是零卡路里”这样的格言安慰自己,沉溺于所谓“甜咸”和“辣香”的高刺激世界。之后便长年背负着“减肥失败者”这一身份带来的羞耻感,以及暴饮暴食所产生的罪恶感。
单是各个年代流行过的减肥法就数不胜数。在全球范围内,1970年代以后,不吃碳水、随意吃肉和鱼的“皇帝减肥法”引领潮流;2000年代以后是地中海饮食和丹麦食谱;2010年代以后,许多人热衷于生酮饮食。这些方法几乎人人都试过,也几乎人人都失败过。进入2020年代,有一点发生了变化:人们不再以食谱为中心,而是选择了通过大脑调节饱腹感本身的GLP-1受体激动剂“Ozempic”。所谓“药物减肥”进入日常生活,并从糖尿病患者扩散到肥胖患者。2023年,丹麦制药商诺和诺德的Ozempic销售额突破120亿美元。
以《被偷走的专注力》犀利指出我们正在失去的专注力是社会产物的畅销书作家约翰·哈里,这次盯上了Ozempic。有趣的是,他在新作《Magic Pill》中亲自注射Ozempic,追踪身体出现的变化,同时审视在社会层面上信奉Ozempic之前应当深思的问题。他说:“近几十年来,人类一起悄悄地变胖了。肥胖不是个人意志或遗传的过错。肥胖是时代的产物,是社会性疾病。”
到这里,似乎该称他为社会性疾病专家了。肥胖为何是社会性疾病?据世界卫生组织数据,1975年以来,全球肥胖率增加了近三倍。他从“吃的食物”中寻找原因:本应带来饱腹感的食物,在加工食品的世界里却被做成损害饱腹感的样子。制造加工食品的科学家为了通过“极乐点”(进食时感受到的幸福瞬间)刺激人不停地吃,设计出与人类最原始眷恋的母乳相同的糖、脂肪与碳水的极致组合。问题在于,从营养角度看,它与母乳正好相反。此外,它制造出“血糖峰值”短而频繁的高峰时段,削弱调节代谢的能力,诱导人每天平均比普通烹饪食物多摄取500卡路里。问题还在下一代身上。美国儿童67%的卡路里来自超加工食品,只能长成肥胖的身体。
就个人感受而言,作者提问的方式在12章中层层递进,带来沉浸感,仿佛在追一部惊悚片。他追溯自己为何变胖,随后把镜头拉大到“我们这个群体为何变胖”。之后他与研发Ozempic的科学家以及制造加工食品的科学家对话,在“饱腹感”中找到两者之间的连接点。他指出了一个充满悖论的情形:一方致力于损害饱腹感,另一方则负责频繁唤起饱腹感。
用药后食欲立刻全然消失的作者,8个月后体重减少近20公斤,人生第一次减肥成功。有人向他约会,有人对他给出全新评价,他感到自尊心提升。但不久他便经历深深的忧郁,感到根源性的空虚。半年后,在他决定停用Ozempic的那一刻,朋友的一句建议让他获得新的领悟:“不是药造成了问题。问题原本就在,只是现在看得见了。”他建议所有使用Ozempic的人思考这个问题:“暴食曾为我起到什么积极作用?”如果暴食不仅维持身体、带来愉悦,还充当镇静剂和愤怒的缓冲器,那么在无法进食之后,那些问题可能引发气球效应。接受减重代谢手术后无法进食的人虽然瘦了,但自杀率上升,也是类似的例子。
到这里,人们会非常好奇他得出的结论。他认为就自己而言可以继续服用Ozempic,但对青少年则不然。因为没有人知道在成长过程中会出现什么副作用。他所期望的是另一种情景:如今每月高达1200美元的肥胖治疗药价格下降、供给所有需要的人,从而摆脱肥胖固然好,但更重要的是,因改善肥胖而恢复健康的人们要提出问题——“剥夺未来一代饱腹感的食品业,应该从何处着手整治?眼下必须采取的措施是什么?”403页,19800韩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