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要用别人的发动机用到什么时候?”
1983年夏天。已故现代集团名誉会长郑周永对员工们大发雷霆:“公司造车快20年了,怎么会没有我们自己的发动机?”
自1967年开始造车的现代汽车在1975年启动出口,但如同向无底之桶注水。内燃机汽车的核心——发动机和变速箱都是日本的。在出口市场上,不仅被嘲讽为“只是贴着韩国标的车”,钱和汽车开发的主导权也全都被日本掌握。
现代汽车1981年公布的“X车项目”赤裸裸地展现了当时现代汽车的处境。为推进这一以与三菱技术合作为基础的项目,现代汽车与三菱签约,先支付预付款6.5亿日元,并按净销售价的3%支付技术使用费。现代汽车每推出一辆Excel,就要支付发动机5000日元、底盘2500日元等合计1万4500日元、相当于整车成本10%以上的专利使用费。当时目标是年出口30万辆,仅专利使用费就要向三菱支付43.5亿日元,按当时汇率折合100亿韩元。这超过了现代汽车全部研发(R&D)费用的一半。
郑名誉会长的这份愤怒,成为现代汽车集团在30年后与德国大众、日本丰田并驾齐驱的整车企业的基石。1983年9月,现代汽车启动了为摆脱三菱阴影的“新发动机开发计划”。在郑名誉会长的主导下,从美国通用汽车(GM)引进了工程师李贤淳博士(现中央大学理事长),现代汽车发动机开发室于1984年扩大为技术开发室。郑名誉会长在蔚山研究所之外,又在龙仁麻北里一带设立了用于开发发动机和变速箱的麻北里研究所。就这样,现代汽车首款自主发动机、继日本之后在亚洲第二个实现发动机开发能力的Alpha发动机项目启动了。
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采访的李理事长(前现代汽车副会长)回忆说:“在当时,只要按三菱说的做、能多拿点技术回来的人就是有能力的人。”政府也是如此。20世纪80年代的国际贸易顺应英国首相玛格丽特·撒切尔、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的新自由主义基调,各国纷纷降低门槛开放市场。同时,“比较优势论”——各自做自己擅长的事——盛行一时。李理事长转述了开发发动机时遇到的一位政府高官的话。据说那位高官断言:“韩国汽车公司不需要博士。”其主张是,日本和德国会把技术传授给我们的汽车企业,所以我们没有必要自己开发发动机和变速箱。李理事长讲述了这段往事:“那位局长对我说,‘你有很大的误解。在韩国汽车公司里博士无事可做,还是去(大学)当教授吧。’”其主张是,汽车既没有自主技术开发能力,也没有零部件企业的基础设施,那就把技术拿来用。
连政府都是这种态度,开发初期现代汽车内部的反对声浪大到足以压倒郑名誉会长的开发意志。连蔚山研究所所长都批评说:“你们凭什么实力超越三菱?只会白花钱,你们不可能成功。别搞笑了。”
这也不难理解,发动机开发消耗了巨额资金。1986年8月样机进入耐久试验,到了10月,承受不住高温和压力的发动机每周就损坏一台。发动机制造费用每台2000万韩元。这在20世纪80年代相当于江南区大峙洞银马公寓一套30坪左右住宅的价钱。
发动机开发面临的不只是内部制衡,几乎到了内乱的程度。公司内部所谓“亲三菱”人士,趁时任新发动机开发室长的李理事长赴德国出差之际,把他的办公桌搬走并将其“免职”。随后让他负责改良三菱发动机性能的项目,而不是开发发动机。据说郑名誉会长当年从美国招揽李理事长时曾要求:“请开发出走向世界市场、能在竞争中取胜的发动机。”但内部的反对势力拒绝走出三菱的阴影。得知此事的郑名誉会长勃然大怒,下令让李理事长复职,开发发动机的轮子重新转动起来。
现代汽车之所以执着于发动机开发,还有其他原因。随着20世纪80年代高速增长带来一户一车的“My car”时代到来,出口突破40万辆,流向三菱的钱也如雪球般越滚越大。1988年现代汽车即便创下800亿韩元的最高净利润,也得向三菱支付450亿韩元的专利使用费。李理事长说:“这不是强制的,我们每周工作7天。”上班时间是上午7点,下班是晚上11点。李理事长强调:“通宵的时候也很多”,“我们有一种必须成功的使命感”。
随着发动机开发加速,三菱终于在1989年向现代汽车提议:“我们把专利使用费减半,你们把李贤淳解雇。”郑名誉会长一口否决了这一提议。对此李理事长说:“因为我们在1989年就已经完成了发动机开发。”
就这样,Alpha发动机项目在1991年进入发动机批量生产,历时5年6个月完成。期间投入了324台发动机、188台变速箱和约150辆试验车。现代汽车投入1000亿韩元,相当于当时银马公寓5000套住宅的资金,实现了发动机和变速箱的独立。
现代汽车在发动机技术上的独立,成为韩国汽车产业成长为可与德国、日本比肩的汽车强国和出口大国的基础。现代汽车以Alpha发动机为起点,从低排量到高排量打造出Theta、Lambda、Tau等发动机,进而做出混合动力发动机,具备了制造消费者所需全部车型的基础。1990年约67万辆的销量,到2024年现代汽车与Kia合计在全球约达730万辆,营业收入规模280万亿韩元,成长为全球第三大汽车巨头。在此期间,汽车产业实质上成为国家的支柱产业。现代汽车集团237家一级供应商的营业收入(截至2023年)也达90万亿韩元,配套企业的生产诱发效果达238万亿韩元,就业诱发效果每年达60万人。
李理事长强调,正是必须靠自己解决全部基础设施的现代汽车的努力,造就了如今的汽车强国。李理事长说明:“当时与我们一同成长起来的零部件企业应该超过50家”,“零部件也要国产化才会有价格竞争力”。他接着说明:“我们要走向世界市场,不可能连零部件都全部自己做”,“我们把设计图纸提供给他们,也公开自有诀窍,支持他们批量生产零部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