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负责图书与演出报道的记者,我会把相宜的作品一同策展介绍给大家。花5分钟,享受一下"配对"的滋味吧。
一位女性每天都造访伦敦一家小而陈旧的酒店。没有同行者。但她在那里感到安宁。在每天都去的弗雷德酒店19号房里,她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坐在椅子上,或安静地凝视窗外。但在这里她能自在地呼吸,回到真正的自己。
这是被视为英国伟大小说家的多丽丝·莱辛的短篇小说《到十九号房去》的故事。以1960年代英国为背景的这个故事,在1963年出版的同时便引起热烈反响,半个世纪过去仍被视为女性叙事的代表作。女性也需要摆脱在控制与审查之中的角色、拥有只属于自己的空间——这一信息带来了新鲜的冲击。
苏珊在这个房间里做了什么呢?什么都没做。休息够了,就从椅子上起身走到窗边,伸开双臂,微笑着望向外面。成为匿名存在的这一瞬间十分珍贵。在这里,她不是四个孩子的母亲,不是马修的妻子,不是帕克斯太太和索菲·特劳布的雇主苏珊·罗林斯。……(中略)……她是琼斯太太,独自一人。她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摘自《到十九号房去》(多丽丝·莱辛 Jieum,文艺出版社出版)
在多丽丝·莱辛之前,有阿尔芭·德·塞斯佩德斯
在莱辛之前,有意大利女性主义作家阿尔芭·德·塞斯佩德斯。她写的长篇小说《禁忌日记》1952年出版,但因参与抵抗运动两度入狱后迁居法国巴黎,未获太多关注。这部小说在2023年于美国出版后,成为"逆袭"的主角。国内则由한길사于本月初出版。小说中,"我"选作19号房的对象是日记本。
让我们跟着小说走。有个女人长期被丈夫称作"妈妈"。家人把她当作"圣女",但总有些让人不适的地方。她怀疑丈夫是否在自己身上看到了已故母亲的画像。她原以为自己工作是为了每月要补贴家用的6万里拉,但在写日记的过程中渐渐明白:不是在家里,而是在办公室,自己才终于有了呼吸的出口;自己也需要某种能够不受审查地宣泄想法的东西。在店里茫然地买下日记本是偶然的欲望,但其实开始写日记,是因为层层堆积的情感渴望被解读与宣泄。写日记的过程中,她第一次从科萨蒂太太、里卡尔多和米雷拉的妈妈,重新找回了瓦莱里娅这个名字。
当我说想拥有一个只属于自己的抽屉时,丈夫微笑着说:
"你要往里面放什么?"
"那我也不知道。……中略……或者也可以放日记本啊。像米雷拉那样。"
听到日记本这个词,所有人一齐大笑起来。连米凯莱也是。
"哦,亲爱的,到了这个年纪还能有什么秘密呢?"——《禁忌日记》第21页
开始记录内心隐秘情感之后,藏日记本成了瓦莱里娅的一桩事。但家人要找到它并不容易。不知何时家务全都成了瓦莱里娅的份内事,所以放在洗衣篮下面,或放在收着床单的抽屉柜底下,都没人发现。"我"开始一点点变化。常常为了写日记而想独处,偶尔心不在焉,待在卫生间的时间也变长。尽管如此,家人并未察觉"我"的变化。
忽然想到,即使我平时也一直像现在这样心不在焉、不去干涉家人的生活,丈夫和孩子们或许也不会太为难,这让我心里难受。可无论如何,我无法接受家人没有我也能过得很好这种想法。因为那等于承认此前我所有的牺牲都是徒劳。——同书第224页
女儿米雷拉与年轻律师坎托尼来往,常常很晚才回家。甚至宣布要一边上大学一边开始在律师事务所工作。(当时是1950年代,女性工作在父母看来,若非不得已的理由,似乎是件颇为屈辱的事。)在与女儿的不和中,"我"意识到的是对米雷拉过着离我越来越远的人生的恐惧。
我不明白米雷拉在说什么,以困惑与恐惧交织的表情看着她。那时我第一次明白了别的母亲们能感受到而我感受不到的情感是什么。那是想把自己的人生与希望投射到子女身上的欲望。母亲们希望把自己的人生和希望投射到与自己不同的人生上。——同书第250页
某天"我"也发生了一件事。为了写日记整理心绪,周六去了办公室,却遇到同样需要独处时间而来公司的老板귀도。她从老板귀도身上感到某种与以往不同的对待自己的方式。这也是若不在日记里复盘便不会察觉的事。从那时起,"我"早晨起床变得轻快,还感到容貌似乎年轻了些。于是"我"决定与귀도前往长久思念的威尼斯度蜜月式的旅行。威尼斯是"我"和丈夫米凯莱的新婚旅行地,但她越发清楚地觉得,不想和伴随着贫困生活的米凯莱一起去。
他像画画一样用手指描着我的姓名首字母,我们聊了些毫无意义的话。说了什么已记不起来,但我记得他描我首字母的手的动作。仿佛他在叫我的名字。那一瞬间身体颤抖了。好像他的手在触碰我的身体。好像在抚摸我的皮肤。……中略……他用低沉的声音,像读字一样说了句"瓦莱里娅"。——同书第252页
正当憧憬旅行的甜蜜时,一直说要寻找自己的人生而疏远自己的儿子里卡尔多,出乎意料地拖住了"我"的脚步。他毫无对策地让人怀了孩子,然后宣布要结婚。进而把孩子托付给"我",自己要和妻子前往"机会之地"阿根廷去追梦。留给我的只有还未出生的孩子。
母亲总说米雷拉像我。也许真是如此。若生在别的时代,我也会成为像米雷拉那样自信满满的女人。但另一方面,我又怕正是因为那份自信,米雷拉会落入陷阱。——同书第377页
写作的女性会改变什么
压在《禁忌日记》里"我"身上的情感是罪恶感与疲惫。在"牺牲"一词中奉献自己人生的她,某一刻开始重新审视自己所有的行为。她为此前不加思索便掠过的情感赋予新的意义,并在将其语言化的过程中获得力量。也看见了此前不曾正视的真相。
今晚一切都清晰了。刚开始写日记时,我还以为自己已到了能为人生下结论的时点。但我所有的经验(包括写日记时通过长久思索获得的经验)教会我:人生终究只是拼命想下结论与失败的反复。至少我的人生是这样。第411页。
最终在对귀도说出分手之后,瓦莱里娅选择的是烧掉日记本。这是记录了6个月来所有细微情感变化的笔记本,也是让自己人生的一段就此消失的重大决心。"我"烧掉日记本后果真能变得幸福吗?但有一点是确定的:她不再因为害怕一旦承认便会蔓延的不安而茫然逃避。瓦莱里娅在四十三岁时得以重新活一次人生。
我自问,是日记里的我更真实,还是为了把自己像画像一样美好地留存下来而做出的举动更真实。我不清楚。大概没有人知道正确答案。——同书第429页
这本日记只从"我"的视角叙述,但随着她情感的变化一同走过四百多页的感觉,超越了"偷看日记本"的微妙罪恶感,带来极大的乐趣。选择以日记公开内心的小说形式,也被解读为一种高明的装置。虽是七十多年前的故事,但围绕代际冲突与母爱的混乱、倦怠,仍有许多相通之处。这也显示出今后描写女性自我叙事的作品将会更多的迹象。出版6天便加印第二版,这本书也印证了对女性叙事的需求同样旺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