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12-16 | 서경IN

物种起源 [金多恩的网络小说] <第17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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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 挽歌队的女人

还无法真切感受到死亡,迎接吊客却是一件可怕的事。在公寓里躺了一周几乎没吃东西,浑身没有力气;从对谈现场逃走后自尊心跌落,精神上也已疲惫不堪。即便静静站着,双腿和心脏也在瑟瑟发抖。殡仪馆允许同一时段进入的99名吊客,仿佛在战场上受过训练的战士,无不把白花放在遗像前,礼貌地向我点头致意。用白色口罩遮住脸的死亡的吊客们排队而来又消失的情景,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般不断重复。

因为是基督教式葬礼,幸好不必跪下。连路边掉落死去的一只麻雀都能让我心口发疼,而在无法真切感受父亲之死的麻木状态里,我没有信心还能忍受多少这样重复的时间。感受不到悲伤地硬撑固然痛苦,可一旦真正的悲伤涌来,恐怕连站在这里都不可能。我时时被恐惧袭击,怕自己会像发怒的野兽一样断掉忍耐的绳索逃走。

夜里三点过后,灵堂的吊客断了,我倚着墙勉强蹲坐下来。直到那时仍拖着一条跛腿坚强地迎客的母亲看着我,没有前言地开口。

“奥运选手要是朝着不是自己的靶子、朝对手的靶子开枪,会怎么样呢?”

母亲想必是一时神志错乱了。至今为止如此平静地接受父亲之死的母亲让我觉得可疑。表面上越是若无其事,内心的痛苦就越大。就像入殓仪式时我无意识地大声说出小说中的台词那一刻,母亲似乎也正经历着那样混乱的状态。我想像母亲当时帮我那样,帮她自然地度过混乱。年迈的身体看上去比想象中更小、更弯,那模样更令人心酸。

“在奥运会上犯下那种错误,看来是被鬼魂迷住了吧。”

我好奇母亲的悲伤为何偏离到奥运会靶子上去。我小心地解释,并反问道。

“入殓仪式时我说了不相干的话,是因为想起了托尔斯泰短篇小说里关于‘棺’的故事。难以承受的心绪流向了别的念头,就无意识地说出来了。母亲也是那种状态吧?”

母亲带着柔和而刚直的表情,仿佛父亲附身般说道。

“那是2004年雅典奥运会上的事。男子50米步枪的金牌人选是美国的马修·埃蒙斯选手,可他最后一发打到了奥地利竞争对手的靶子上。一路领先的埃蒙斯最终跌到第八名。你父亲在医院里讲了这个荒唐的故事。”

“您记得父亲为什么讲那个故事,当时的情形或来龙去脉吗?”

“你父亲说,你也弄错了靶子在射击。”

我心里有所触动,便问道。

“父亲是不是看了我在首尔国际书展上的对谈视频?”

“你父亲最后看的就是那场对谈。”

我感到全身的暖意正在流失。我无意识地喊出“父亲,请帮帮我”。回过神来,看见了父亲温和的遗像照片。呼吸不畅,我抓住了胸口。退休后才真正开始关心儿子工作的父亲,最后看到的却是儿子最惨烈崩塌的那一天,这个事实令我痛苦。看着我连书封上的一行字都没能好好理解、没能把握世界级作家的意图就继续对谈的模样,一生作为外交官的父亲会多么羞愧和难堪,我可以想象。

“当法国作家说,把人变成‘奴’的最强大的东西是死亡时,你父亲默默流下了眼泪。不是因为害怕死亡才哭的。那位作家谈死亡之奴时,你却用‘恐吓的婴儿’来应对,他似乎是看到那样才哭的。他说,不懂死亡,也就不懂生命是什么。”

眩晕涌上来。把父亲引向死亡的决定性原因,似乎不是宿疾,而是我在对谈中表现出的毫无真诚的样子。死去的对谈,以及真正不懂死亡的死亡之奴!法国作家说我们所有人都将腐烂时,我内心涌起的那一丝颤动又被我感觉到了。我对母亲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我怕自己拙劣的回答连母亲也一并推入震惊,便无法接话。

“他流了眼泪之后突然提起奥运会的事,我也就以为不过如此。你父亲偶尔也出现痴呆症状。可是说完那句话之后,他就倒下了。”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收紧我的身体。我这才面对父亲已经离开、再也无法与父亲进行任何对话的现实。我面对了再也看不到父亲的脸、再也听不到他的声音这一可怕的事实。当我感到遗像背后的父亲已听不到我们的对话时,痛苦与恐惧深得无以言表。

“你父亲为什么最后讲了那个偏离靶子的奥运选手的故事,我也无法确切知道。”

我想逃走。母亲见我作呕,把我带到餐桌旁,想让我吃点什么。这时坐在那边桌子的女人看到母亲,走到我们这桌来。是在入殓仪式上见过的女人。她还没有回去。母亲介绍了她。

“她是从你父亲和我去的教会的挽歌队来的。”

“挽歌队是?”

“是在殡仪馆为逝者歌唱的合唱团。”

母亲在人前对我也一直用敬语。因为新冠,在殡仪馆无法唱赞美歌。我想问挽歌队的存在在这里有什么意义,却没有那份力气。母亲察觉了我的心思,解释了其意义。

“他们也能用灵魂歌唱。”

母亲起身去拿食物。我奇怪母亲为何安排我与这位女人同座,但也无需深思。她只是父亲的一位吊客。看她手里拿着的书,正是我在入殓仪式上留下不带走的那本。白色皮革封面。

“《人工乐园之门》封面文字的出处,正是这本书。”

“啊!您是……”

我意识到这女人是谁。代替金阿里郎组长来到对谈现场的黄头发,如今以黑发出现,我便没认出来。常有人硬要送书或请求我读他们的书。她在入殓仪式上递书给我时,我以为是找到这里来请求宣传书籍,便装作不知留在那儿走了出来。我凭自己的揣测觉得她可恶。然而,这个女人就是她。把我从对谈现场逃走的失误当成自己的过错顶下来的正是这个女人!

▶下回继续 …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文坛成为小说家。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她参加了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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