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勃朗的自画像中,63岁时所作的那幅堪称绝品。那是他去世前数月的模样。画中双手整齐地交叠于身前,但X光拍摄结果显示,原本手中是握着画笔的。曾主宰他一生的锐气、野心与执念荡然无存,紧张与强迫感彻底松开的表情之上,悬着满含空无的观照目光。
艺术孕育于难以艺术化的人生,在忍受世界的荒诞中成长。它并非在守护自我之中,而是在放开自我所带来的苦难里跃升。这就是艺术的成长公式,也是酝酿梦想与解放的独有方式。因此艺术无需选择以主张或宣告自身来证明自身的道路。对说服他人的执念更是要警惕。它只选择留在人们身旁做他们的同行者,并认为作为他们所受痛苦的见证者留存下来便已足够。
唯有这样的艺术,才与治愈那种忙于给规范之外之物贴上越轨标签的强迫症社会的力量相连。它成为只能通过战胜反对者来证明自身的、道德上落后的领域——现实政治的真正替代。看看那些执着于揭露虚假的知识的贫血吧。很难想象其终点会与人的丧失有何不同。
世界永远只对取得胜利者施以慈悲。历史上任何帝国都未曾对周边国家仁慈过。矛盾的是,施予慈悲的力量一直握在弱者手中。并非世界养育了艺术,而是艺术包容了这个被执念与强迫搅成一团的世界。
老画家的目光中蕴含着善与智慧的模样。破产席卷走了一切华丽之物、成功、财富与名誉,什么也未留下之时,以衰老的肉体感受死亡时时逼近的那一刻——那样的目光竟能如此之美,实在难以举出别的理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