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六岁那年。季节记不太清了,但据说当时只穿了一件薄T恤,大概是晚春或初夏吧。祸根在于遇到了一个同龄朋友——那栋楼的主人是他的爷爷,他住在美国,当时短暂回到韩国。跟着朋友穿过二楼、爬上铁制楼梯,终于到了楼顶。
现在想来,乐队五根手指的名曲《从二楼看到的街道》的歌词,大概就是把从二楼俯瞰的风景原样记录了下来吧。“像街边药店卖香烟一样/世界平和地走着自己的路/有人匆忙赶路/也有孩子整天张望”
但我的张望没能持续多久。是因为太过沉迷于平生第一次俯瞰到的街区风景,还是因为那本不允许外人出入的楼顶栏杆太低?就这样,我坠落了。
昏迷了半天或整整一天(家人的记忆也不一致)后在医院醒来时,父母和邻居们聚在一起欢呼的场面,至今清晰。
几天后听说,一个六岁孩子能没有大伤地康复,是因为没有从楼顶直接落到地面,而是先挂在一层高的招牌上再掉下来。此后很长一段时间,邻居们见到这孩子都会说“真是天大的运气”或“命里长寿”。
运气好是确定的,但创伤却没能躲过。“从高处”“坠落的感觉”本身就是童年的恐惧,50年过去的今天仍像陈旧的伤口一样留着。
我想,就像我的经历一样,很多人都有各自不同的创伤。但有一个创伤是大韩民国绝大多数国民共同经历的。
那就是以2016年冬天汇聚光化门的数百万“烛光”开始、翌年春天以宪法法官李贞美的“主文,罢免被请求人总统朴槿惠”落幕的、宪政史上首次的总统弹劾。那是必须由国民亲手把自己选出的总统拉下台的、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记忆。
对任何人而言时间总是飞快流逝,但唯有政权的时间慢得让人不由自主地说出“还有整整一半”,即使在这样如“魔法”般的情形下,弹劾一词也难以轻易出口,大概是因为它作为创伤留在了国民的脑海里。整个冬天在“这也算国家吗”的自责中举起烛光换来的政权,其期待最终因独断、分裂、双重标准而变成更大的失望,这段记忆恐怕也属于创伤的范畴。
“国民还会再走上街头吗?毕竟大家已经知道,那样做世界也不会有多大改变。”最近见到的熟人们的声音,大致可以这样归纳。近来每个周末由在野阵营主导的场外集会未能形成动力,我认为是有其道理的。当然,还伴随着“为什么偏偏是现在”这种说不清的疑虑。
如今,选择与决断完全在于总统。国民并没有闲到要把总统的家人“恶魔化”,国语词典也没有罪。只有从总统对形势的认识开始正常化,革新之路才看得见。而在此期间,明年美国将开启唐纳德·特朗普第2期。通商议题和整体经济政策需要重新梳理,眼前即将到来的防卫费重新谈判以及对朝关系等安全问题,都是政府必须全力破解的课题,可谓山外有山。然而,如果政权的后半期也与前半期如出一辙,那岂不是崩盘?
经历过创伤的人,会本能地行动以避免类似的经历。童年时我不坐过山车而坐碰碰车,蹦极时连朋友跳下去都不敢看。
我想,正是多亏了经历过弹劾这一创伤的国民,刚刚跑过折返点的总统才有可能踢完下半场。如果总统从自身姿态开始改变,全面更换选手阵容,推出完全不同的战略,把下半场以“精彩防守”收尾,那么即便得不到国民的赞誉,至少也能听到一句“真是天大的运气”的祝福吧。真心希望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