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 曲线的时间
我曾是过着直线时间生活的人。按着闹钟在清晨早起,依照编排妥当的日程表极为主动地行动,工作到很晚,夜里也不懈于去健身房锻炼肌肉,在深深的黑暗中疲惫地入睡。只要想,我也可以推迟工作甚至干脆撂开,毫不犹豫地出发去享受甜美的休息。可如今我想放下一切离开,却动弹不得,这是为什么呢。
你们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
要去哪里,才能找到通往这一句话里面的窄路呢。并不是翻山越水地苦行就能找到的。或许闭门不出、好好读圣经也许可以。但就像在对谈现场那样,眼上被鳞片遮住,处在无法好好读圣经的状态。因此我既不能把行李好好打包离开,也不能就那样瘫坐着。首尔国际图书展终场活动的邀请链接开放时间还剩9分钟。
闭门不出的一周里,我不断回顾自己至今做了些什么、怎样活过来。像把吞下的食物重新反刍出来一样不停回想,于是过去已经结束的事情,与未能在过去结束、延续到现在的事情,被区分开来。数不清的国内外活动,以及我曾以为装着自己思索的稿件,都虚妄地几乎没留在记忆里。大概是因为那些都是按当时的约稿写成的文字,没有给我留下多大意义。被利益关系绑住的众多活动与人际关系,大多也是一次性的或有条件的,多半在过去就已终结。在直线的时间里,只要以礼貌和亲切武装起来,几乎不会出岔子。有生出矛盾的苗头时就选择中道,矛盾爆发时选择沉默,至少能打成平手。
但未能以过去告终的事件或情感,延续着流到了现在的时间里。其中最为耻辱的《人工乐园之门》封面文案事件,像反复记号的指示一样,不断重叠在现在的时间之上。这件事之后,我再也无法过直线的时间。只能过着不断重复后悔与自责的曲线时间。重叠的时间结成羞耻的藤蔓,缠住全身。那是任何亲切、礼貌或笑容都无法脱身的漩涡时间。沉默也没有给出解决办法。即使输了也恢复得快是我的性情,然而像现在这样,情绪不是落到地面而是被无止境地拖向地下层的情形,是第一次。
代替金阿里郎组长前来的黄发职员,明知我逃走了,却把责任归到自己身上道歉。她怎么能先行做出那样善意的决定呢。如果我当时顺着说,说那话没错,说因为你含糊的说明或传达,我以为对谈已经结束,所以才那么从容地走出那里,她在职业上可能会受到很大打击。难道一个年轻的女职员竟决断要为我牺牲自己吗。摄影师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对谈视频收尾上传到首尔国际图书展,还发来短信说已完成非常出色的结尾画面,请不必担心。我确认了一下,视频以我逃走后的空座位开始,特写法国作家的书《人工乐园之门》,在封面文案占满屏幕的状态下结束。那是给我添堵的结尾。
对作为对谈者的那位法国作家,我的感情很复杂。对他我感到羞耻也感到敬意,感到屈辱也感到羡慕;他既是我想让时间倒流、再也不愿相见的人,也是我一生中遇到的最具冲击性的人,还是我希望能更早遇见的人。在认识他之前,我相信自己身处华丽的光中。但因为与他的对谈,我不得不承认自己曾相信的光反倒是黑暗。他一句话也没提,却用封面上的一句文案,把一个人的一生从虚假的光抛入真实的黑暗。以对谈中掌握到的他的性情来看,他不是会说假话的人。他在邮件里写下“第一次进行了像对谈一样的对谈”,也许是真的。那句传言成了一丝安心与慰藉,但一想起在他面前像猫前之鼠、什么都无法好好思考的那段时间,我就想钻进老鼠洞里去。
反复袭来的羞耻与罪恶感,让我想起一篇短篇小说的故事。一位老爷爷和一位老奶奶在登山路入口偶然相遇,谈起自己人生中未能实现的梦想。老奶奶说,哪怕只有一次能出国旅行就是她的梦想。老爷爷提议在死前一起去旅行,约好在出发那天在机场见面。老奶奶为实现一生的梦想去办了护照,不惜花钱准备所需的衣物,度过了最忙碌也最激动的一个半月。然后在约定的那天在机场等老爷爷。出发时间临近了,却看不到老爷爷的身影。想着或许因为只见过一次而认不出脸来,老奶奶拖着吃力的腿开始在整个机场徘徊。老爷爷最终没有出现。当我从一位作家那里听到这个短篇小说的故事时,好像是对老爷爷的不守信义感到愤怒。可现在,老奶奶所感受到的梦想的败落,无比凄凉地触动我的心。没能守住一句约定,会把别人的梦想撕得多么残忍。邀请链接的开放时间还剩2分23秒。
那个无情又残忍的老爷爷,我不能说他与我不同。现在我不也只想不守约定地逃走吗。啊,是的。如果我再逃走,我违背的将不是个人的约定,而是国家的约定。啊……父亲!若违背这个约定,我的履历姑且不论,还会给一生从事外交官生涯的父亲的人生与业绩划上刮痕。不安的预感袭来。父亲作为基督徒,一生努力向我传递真光,而我却算是活得豪放。仅凭外交官之子这一个头衔,人际关系和工作就非常顺利,一路平坦。父亲始终感谢神把他立在外交官的位置上,服事世界与人,而我则始终感谢父亲是外交官,去役使别人。基督徒父亲好像准确知道光与暗的区别,而我才刚刚领悟到我的人生就是黑暗。不认识真光,我自身就是黑暗。是被羞耻与罪责感捆住的罪人。想起父亲,却不知为何忽然感到不安。听说他最近健康不好,我却没能去探望。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好像该给父亲打电话。邀请链接的开放时间已不到1分钟。还剩49秒。
就在那时,电话铃以令人吃惊的巨大声响响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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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茶恩以《像你一样的国家》获得1995年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作为小说家登上文坛。出版了《德重的庭园》《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人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曾参加由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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