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在首尔钟路区中心某栋建筑里工作的一位设计师,忽然好奇起在外面的世界里工作的其他设计师过得如何。我们希望去见那些在各自场所与空间里度过特别的当下的人们,并探索另一些未知的场所与空间。
“文字文化研究所”所长柳智源(音)是一位以字体排印为基础,活跃于研究者、作者、演讲者等多个领域的设计师。她在首尔大学主修视觉设计后,于德国莱比锡视觉艺术学院完成硕士学业。她曾在民音社担任设计师、在Sandoll Communication担任研究员,并在国际双年展“Typojanchi 2013”中担任策展人。此外,她还出任弘益大学视觉设计系兼职教授,在首尔大学等校任教十余年。
作为研究者,柳智源致力于为社会弱势群体和少数群体开发字体。作为作者,她出版了《文字风景》(2万册)、《牛顿的工作室》(3万册),目前正在撰写与《书的风景》《文字的话语》《三角函数》(暂定名)、《德语》(暂定名)相关的书籍。作为演讲者,她面向中学教师及教育研究者、学生,以及科学、医疗、法律等各领域的人士讲述字体排印与设计的故事。最近,她作为设计师总负责民音社“莎士比亚全集”的设计,引发广泛话题。此前,她还负责了包括鲍德里亚《论消失》在内的多部古典文学与哲学书籍的设计工作,在韩国书籍设计界留下了浓重的足迹。
柳智源所长正专注于以整合的视角梳理多年活动中获得的知识与经验,并重构自身身份认同的工作。而其核心,依然将是字体排印。
◇工作室的故事
问:“文字文化研究所”的标识圆润而美丽。想请问它的含义是什么,作为所长,您在研究所里寄托了怎样的愿景和目标?
2021年搬到现在这个空间时,挂上了“文字文化研究所”的牌匾。这个名字是公共卫生学者金昇燮教授提议的。我觉得用这个名字可以开启一段关于文章与文字的无穷旅程,便心怀感激地沿用下来了。
标识是我自己设计的。中间是汉字“文”,左边是罗马字“t”(typography的首字母),右边是韩文“글”。这是罗马字、汉字、韩文彼此牵手的形象。
环绕文字的两滴水珠连为一体的形态,寄托了“凝聚”之意。它以视觉方式表现了多个领域与各种要素彼此相遇、汇成一滴水珠的样貌。这意味着研究所通过多方面的协作与活动,获得包容而整体的视野。归根结底,以文章与文字为向心点,构建稳固的文化,就是“文字文化研究所”的愿景。
问:工作室的位置以及空间所具有的力量,会对创作活动产生很大影响。请谈谈“文字文化研究所”最具魅力的地方是什么。
这个空间给我的最大意义是根基与基础。我常常需要通过演讲或文章,与人们分享作为艺术家的思考与经验。因此我想,要让我作为创作者的话语值得被推荐,至少得证明自己能靠自身力量安稳地经营生活。作为艺术从业的女性,在没有家人或伴侣帮助的情况下自立,以我自己的人生本身呈现一个可持续的模式,这样我的话才不只是好听而已。我希望喜欢并认同我的文字和作品的人,通过遇见我的世界而拥有美好的生活。为此,我必须先成为一个好人,过好的生活。拥有这个空间,可以说是为了做到这一点而立下的决心的基础。
不过,虽然这一带离首尔很近,但缺少延南洞、西村、梨泰院那样的文化元素,这点让人有些遗憾。今后只能靠开车解决了(笑)。
◇作品的故事
问:最近民音社出版的莎士比亚全集引发热议。听说设计历时10年。在创作过程中您最看重的要素是什么?
完成全集设计后,让我最有成就感的是,即使过了10年也没有变得陈旧。在设计这种对短周期潮流十分敏感的领域,我进行了长达10年的长周期工作,但从最初开始到如今完成,都不会让人觉得“这不是10年前的设计吗”“这不是以前流行的风格吗”。这是因为经过了大量数学计算,采用了一般人不易上手的方式。我喜欢挑战别人觉得难解的问题(笑)。多亏如此,作品具备了独有性,也产生了一种“并非人人都能轻易完成”的气场。正是这些因素相互作用,才让设计具备了“撑过10年的力量”吧?
问:创作莎士比亚全集时,字体的选择过程是怎样的?
在接到全集委托的2013年,可用于古典文学作品封面或正文的韩文字体选择并不多。可是莎士比亚既不像明朝体那样只讲端庄的话,也不像哥特体那样只讲简单的话。我需要一种既保持明朝体的品格与哥特体的易读性,又具有独特活力的字体。于是决定只做“셰익스피어 전집”这七个字。
当时在首尔大学听我字体排印课的学生兼学弟学妹,以及其他几所大学的一些学生自发参与了这个项目。我把他们做出的候选方案拿给民音社编辑部看,最终采用了现在作为NAVER集团所属设计师活跃的赵允俊(音)所做的字。当然,相应的费用也如实支付了。对才能与辛劳给予正当回报是很重要的(笑)!
为了把封面所用字体的完成度提升到百分之百,最后我稍作了修整。结果让莎士比亚式的气息鲜活地呈现出来,很令人满意。如今再看,我也想不出比封面标题那七个字更合适的市售韩文字体了。当时参与的朋友们,不知不觉10年过去,都已成长为出色的设计师。我想再次满怀情意地向当时一同努力的朋友们表达感谢。
问:外封面没有使用色彩,而内页却用了颜色?
这一点能够贯彻下来,其实也是民音社的实力所在。书要获得消费者和读者的关注,就需要恰当运用色彩。但一旦使用彩色,系列感就会断裂,结果摆在书架上会显得零散。所以从一开始,莎士比亚全集的外封面就打算用黑白来营造强烈的整体感。十卷全集书脊的面积宽33厘米、高23厘米,相当于4号画布的大小。我认为这么大的面积,有义务为读者的空间之美负责(笑)。整体上,我希望它能被当作一幅现代而数学化的文学抽象画来欣赏。而且采用了组合式的设计,无论以什么顺序调换摆放、或缺几本,整排书脊上流动的图形节奏感都能保持。
从读者角度看,既然以黑白开始,大概会预期一直是这种方式;但我想通过在内页加入色彩,带来一次转换的体验。我计算过,当人们预想“大概会这样下去”的那一刻,它会成为出其不意地带来新鲜感的元素。我觉得这才是莎士比亚式的体验(笑)。顺便一提,色彩灵感来自英国时装品牌Paul Smith!
问:除莎士比亚全集之外,您的设计作品中也常见将数学原理视觉化的方式。平时也偏好这种方式吗?
如果超越欧几里得几何,以现代数学理论为基础,就能达到凭感觉难以到达的精密形态。用图形表现某种现象时,必然会有主观介入;而数学具有数值化、定量化的还原性特质,以此为基础时,能够让图形表现与个人主观的态度更清晰、更干净。
设计不只是把东西装饰得漂亮,它拥有多样的方法论。基于系统构建的设计,具有超越单纯装饰的意义。因为这种路径很有趣,我常常采用把几何或数学原理嫁接到图形上的方法。在其中发现故事,进而以图形表现出来,这是只有设计师才能做的事。目前我也在撰写关于三角函数的书,希望借此进一步探索数学与设计的相遇!
问:非专业的普通读者在读书时,可能对正文的“编辑设计”没有太多感受,但我认为这其实是最凝聚设计师诸多思考的领域之一。在正文设计中您特别留意的部分,或者希望读者留心的要素有哪些?
莎士比亚的戏剧由韵文与散文构成。民音社全集的特点在于“韵文翻译”。这是一项宏大的工作——把从希腊延续到莎士比亚所处的文艺复兴时期的西方格律诗历史,以及从汉诗延续而来的Tongyang格律诗历史,一并纳入韩文的节奏感之中。正文也是在整体考虑韵文特性、散文特性、戏剧特性以及大量脚注的特性后,基于精密的系统进行设计的。有趣的是,译者在了解设计系统后,还会考虑一行能容纳的字数,调整翻译以避免换行。虽然他可能没意识到,但其实翻译行为中已经介入了字体排印的行为。
如果把跨页的整体系统称为“版式”,那么处理笔画和留白等文字空间单位的工作则称为“微观字体排印”。这是在大框架确立后深入细节的工作。莎士比亚戏剧的正文中,数字会以多个层次出现。所以韩文使用可读性高的明朝体,数字则选用不会过于突出、又带有特别活力的罗马字字体。标点符号是我自己设计后放进去的。我希望正文中的这些小元素能给读者带来生动感。尤其这个问号是不是很可爱?这是我觉得最可爱的一页(笑)。
说到这些,可能会有人质疑“谁会注意到这种细节啊”。但即使不是专业人士,普通大众似乎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感受到创作者投入了大量时间与心力的设计,这让我很满足。
问:10年的项目结束后,看着出齐的全集,您有怎样的感受?
我觉得从现在才刚刚开始。从现在起,我打算更勤勉地与读者见面,展开更多交流。全集项目预示着今后与更多领域深度连接的起点。以莎士比亚为中心,融合数学与设计、字体排印与物理的故事今后会如何展开,我非常期待。
问:您从本科时期就对字体排印很感兴趣吗?
其实严格说来,比起对字体排印这个领域本身的兴趣,我原本更关注语言、世界上各种知识体系以及可视化。字体排印正是图像与文字的交集。我特别喜欢处理文本,也读很多书,所以心思自然而然地渗透过去了。等回过神来,不知不觉就成了“文字文化研究所”的所长(笑)。
问:您曾在德国留学,为什么选择德国?又为什么是莱比锡?想了解其中的缘由。
中学时,我想跳出身边大人们狭窄的范畴,在更宽广的选项中寻找榜样。这样找下来,我抵达的地方有德国的文人和音乐家。我自然而然学了德语,想知道那个国家的文化精髓是如何形成的。在美术与设计专业领域,斯图加特、杜塞尔多夫、柏林等城市的大学更为知名,但我被莱比锡吸引了——那里有一种似乎只有德国才会有的独特学风。那里也是字体排印大师扬·奇肖尔德求学的地方。我很想亲身体验这所在韩国相对不那么有名、却别具魅力的大学。与其说是想去最好的学校享受它的影响力,不如说我想靠自己把整体的图景——哪怕不完整——连接起来加以俯瞰。像美国耶鲁那样优秀的学校已经有很多人选择,我想走一条稍微不同的路。这和我的设计哲学、世界观也挺相似吧(笑)?
问:从德国回国后,在韩国教学生时,您感受到了哪些差异?
德国的美术大学与综合大学是分离的,自治权很强。校园建筑可以随意利用,整所学校就像一块巨大的画布。德国学生自由使用空间,做出更大胆、更无所顾忌的作品。相反,回到韩国后我发现,学生们不太动用身体,倾向于做谨小慎微的作品。我心里有些憋闷。尤其是坐在电脑前只点击鼠标和键盘的氛围很浓。所以讲课时,我经常建议学生多运用身体去做设计。
仔细观察后发现,韩国的美术大学没有自治权,在学校里想贴一张海报,都得获得总部行政室的许可。就像在公寓里,没有管理处的许可就不能张贴告示一样。限制了身体活动的余地,这样的环境自然也会影响学生的创作活动。
其实人们对德国有“严格又古板的国家”的成见。这话没错(笑),但德国是在“必须允许美术教育拥有自由”这一价值上严格。学生在创作过程中受到自由的尊重,也因此具备了能够大胆创作的环境。德国的“严格”原来是这么一回事。我认为这是韩国与德国美术教育最大的差异。
问:听说您的文章被收入了平面设计专业教授、作家,同时在博物馆及设计研究所担任策展人和策划人的艾伦·拉普顿的美国研究生课程教材。
是的,我关于“字体排印与间地域性(inter-locality)”的访谈,以教材照片的形式出现在她的Instagram上。那是当时在英国求学的郑素潭(音)进行的英文访谈。我传达的主旨是:面对英语与罗马字单方面的全球性,应以世界多样语言与文字的inter-locality来回应。访谈刊登在网络杂志上后,似乎被采用为教材文本。艾伦·拉普顿是我本科时通过设计著作接触到的人,所以这是很神奇的经历。
还有一件与这次访谈相关、令我印象深刻的经历。我曾受邀作为讲者参加在瑞士举办的线上讲座。当时我不常使用英语,也没有专注于这一主题,准备需要相当长的时间。最终我没能答应,但对方又一次来说服我。他们说,虽然大家都居住在欧洲,但其中没有一个人的母语是英语。他们强调,应关注“外国人使用的英语更多这一事实”,他们使用的英语同样应被承认为正当的英语。所以即使英语不像母语者那样流利也没关系。接触到这种去中心化的英语观,给我留下了强烈的记忆。
问:面向儿童、老年人等弱势群体的字体排印研究,似乎是设计通过社会角色发挥积极影响的好例子。想请问您开始这类研究的缘由,以及在过程中的感受。
我开始研究的契机,似乎与社会越来越重视多样性的氛围相契合。虽然我只是个人研究者,但在社会中生活时,我感到有必要研究少数群体或弱势群体所经历的世界。我意识到,一直以来社会的标准是以居住在首尔等首都圈地区、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为中心形成的。少数弱势群体为了迎合这种标准,一直在忍受不便地生活。
随着通用设计概念的出现,社会应提供契合少数弱势群体身体特性的设计,这样的认识正在逐渐形成。我感到不仅是我,许多领域也在共享这种问题意识。最近韩国设计学会上也发表了很多面向老年人或少数群体的设计论文,通用设计的板块也在增加,看到这些,我认为正在朝积极的方向前进。
问:您作为设计师、字体排印研究者、作者、演讲者不断拓展活动领域。其中最重点投入的领域是什么?
其实所有活动的向心点都在字体排印研究。我希望从知识生产者(研究者)这一根基出发,走向文字(作者)、可视化的图形讯息(设计师)、表演(演讲者)等知识传递者的角色。即使与多个领域交融,也必须有主力领域,才不会四处漂流。我也总是向学生强调,必须把一个专业领域作为向心点。
问:听说您作为设计师出版《文字风景》《牛顿的工作室》等书时有所感悟。
我尝试以设计为基础,写出与人文学或其他学科融合的内容。所以读者似乎得以用新的视角接触设计。尤其像字体排印这样大众不太了解的概念,我认为通过书籍让更多人知道了。多亏如此,我成了发行五万册的作者。这是值得感谢的事(笑)。
完成一本书大约需要3到5年。幸好编辑理解这一点,但这段期间的回报其实并不充分。归根结底,写书是一件需要承担风险、投入数年潜心投入的工作。尽管如此,在写书的过程中,我会想:我正在做一件真正有价值的事。
我的文章《为老年人而做的字体排印》被收入高中《阅读与写作》教科书(Visang教育),将从明年也就是2025年起与高中生见面。今后字体排印大概会成为“这词在高中国语课上听过啊”这种程度的国民素养吧?半开玩笑地梦想过的事成了现实,我非常高兴(笑)。
◇未来的故事
问:字体排印与设计的未来会怎样?
首先要以历史的视角审视设计与字体排印走过的脉络。设计一直以“美”来回应技术的发展。所以我预计,在AI时代,设计大概不会去引领技术,而是继续怀抱以美回应的使命,迅速应对、与之同步前行。技术会让人们产生恐惧感。设计拥有能以美的方式缓解这种恐惧的强大力量。今后它大概也会继续承担把技术发展亲切地传达给人们的角色吧?尽管不知道会是何种形态。
前不久我在一所国际高中面向文科学生讲课。孩子们很聪明,看得出他们对AI时代文科的出路有深刻的苦恼。我告诉他们:骰子已经掷出,不要抗拒必须把理科知识作为素养来掌握的现实,同时要寻找文科的独有性。技术的狂奔无法阻止,理科在扮演让这件事顺利实现的角色。文科则要对正在实现的现象加以解释,并指出正确的方向。我想,设计大概会在这样的潮流中,不断检视这个世界上存在的生命体或生物是否在以令其舒适的方向进行沟通。
问:您作为多面手,以多种形态的专家身份活动,如果还在构想其他创作活动,会是什么样子?
正如“文字文化研究所”这个名字,我希望以研究为基础的工作为中心。特别是多承接企业或公共机构的研究委托,开展多样研究,这是我的目标。我想研究适合包括女性、儿童、老年人、低视力者等少数群体在内的多样身体的字体。与我们一般认为的漂亮字体不同,它要以特别的方式设计,而且我打算不止停留在研究,还要推进设计工作。我想做成以研究为中心,设计、写作、演讲等活动像卫星一样围绕运转的结构。特别是,我想和美国航空航天局(NASA)一起做些有趣的项目。请联系我(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