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II部
12. 垃圾恋人
从昨天开始的垃圾分类回收一直持续到今天早上。我站在四楼公寓的窗边,俯视着装满塑料类和塑料膜类、层层塞实的巨大袋子像一座座小岛似的摆在公寓前的景象。每周都能聚起那么多垃圾,简直令人惊叹。我看见两位居民两手交替提着折叠成层的纸箱和装着空瓶的袋子,走向回收点。看到大型垃圾车驶入公寓前,那些还在拖延的居民便小步急匆匆地赶着搬运。
留学时期,我住在法国巴黎郊外的一处公寓,厨房里有个垃圾回收的“邮筒”。从那个邮筒形状的洞口把任何垃圾都扔进去。结构是从高层往下滑落,汇集到地下某处再统一清运。居民不需要知道垃圾是经由怎样的路径处理的。习惯了那套便利的系统,来到韩国后,我看到从高层到低层所有人都拎着垃圾出门的奇特景象。结束几天的酒店生活、进入公寓日常之后,那搬运垃圾的过程连我也无法回避。一偷懒,家里就开始飘出异味,所以不得不每周三夜里过了11点、天黑人稀时才出门。遇到和我同类的人,彼此也不打招呼,扔完空罐子就回屋。也许还有比我出门更晚的夜猫子,那队伍会一直延续到凌晨,直至此刻这个时间。
一名年轻司机从大型抓斗起重车上下来。他操作车尾的起重臂,巨大的抓手便从空中缓缓落下。那抓斗像巨型废铁场的红色手掌,一把攫住了纸箱。效率惊人。我本来还纳闷那么多垃圾要怎么运走,钢铁抓手一次就抓起几十个箱子举了起来。咦,我看到那只巨大的钢铁废料之手朝着站在木亭旁的一名女子头顶落下。我惊得把身子探出窗外。再看,幸好抓手并没有砸到女子的头。
那正是上班族该准备上班、家庭主妇该张罗别人上班的时间。女子却毫不在意地站在亭子旁,注视着红色的废料之手把地上的垃圾搬上卡车。她穿着短裤和蓝色T恤,戴着一顶长檐帽。抓斗车与木亭之间是有距离的,但从我的公寓看去,每次抓手落下都像是要打到她的角度,让人一阵眩晕。我很想冲她喊一声让开,不明白她为何这样被垃圾的魅力迷住、忘了神。在这忙碌的清晨时分,沉迷于废料之手英雄般作业的女子,那模样可笑得近乎有了魅力。而一直低头俯视着那个一直抬着头的女子的我,显得更加可笑。
就在那一刻,又有一名迟到的居民出现,迅速扔下垃圾便消失了。看着不知何故迈不开步子的女子,我想起过去自己报废掉的那辆车。开了十年以上,维修的频率越来越高,终于有一刻它在大马路正中央突然熄火了。那是我心里珍爱的爱马——蓝色的车灯与音乐相配,又是配合我忙乱日程的“助”手,因此我给它取名“标致”。想当二手车处理掉,却于心不忍。把危险的车转给别人似乎也不是人该做的事,于是决定报废。办完必要手续、约定好的那天,报废场的工人来了。他把我的“标致”简单地挂在自己卡车尾部,便开动起来。我那辆白色的车像一只活着的狗一样被拖走。我一动不动地站着,直到那可怜地被拖走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一切发生得太快了。我想,也许那个女子也是丢掉了该丢的东西,却割舍不下,所以才站在那里。
垃圾包再次被巨大的钢铁抓手高高举向天空。被举上天空的垃圾包,看上去像献祭的供物一样神圣。下一瞬间,垃圾包毫不留情地砸落在卡车上。那情景就像“标致”被我抛弃、挂在卡车上被拖走的瞬间一样令人怅然。它们曾心甘情愿地为人类的生活提供衣食住,如今只剩下外壳,最终以“垃圾”之名倒下——这是最后一刻。我后悔没有为“标致”留出哀悼的时间。究竟有什么那么忙、那么重要,让我连向十年多来充当我双脚的存在好好道别都做不到。
换作平时,我大概会在记事本上留下“为垃圾哀悼”这样一句备忘。喝着咖啡,坐到书桌前,描写今天从窗外看到的风景、对“标致”的哀悼,以及红色抓斗车把垃圾卸到卡车上后毫不留情地压碾以减少体积的场景。我会把为那些用尽用途、渐渐消失之物哀悼的时间写得像模像样。然后再发挥想象力,兴致高涨地写下单恋对象的男人的垃圾与女人的塑料碗、瓶子,终于在垃圾回收车里相遇的想象。但我不愿在写这样的“垃圾恋人”故事时,到最后还去侮辱那些用尽用途、正在消失的垃圾。
关上发涩的玻璃窗时,我才终于领悟。真正该丢弃的东西,终究要丢弃的时刻正在临近。就像物理上搬迁住处时要整理许多物品一样,心若要搬家,也必然会产生需要整理的东西。该丢的东西变多了,原因在于我生命中曾经重要的那些,已不再被视为重要。反倒是必须从它们那里逃开。因为我面对的是重要内容已被抽空的模壳状态。因为一场突如其来的精神危机感。这种危机感,在我从与那位法国作家的对谈中逃出来的那天,就已经察觉到了。
那天,趁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我离开了国际艺术创作基金会的对谈现场。去了卫生间后就没再回对谈厅。我明明清楚休息后对谈还会继续,却装作不知道地离开了那里。手机上不断有找我的消息进来,我也知道,却装作不知道。在夜街上心神不宁地游荡,回到家时,反倒收到了一条道歉的消息。是黄头发发来的。内容说是因为自己传达得不成熟,导致我误以为对谈已经结束。收到那份道歉,我更加痛苦。我想逃到哪里去都好,做着四处寻找逃处的杂乱梦境,没能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早上,那位法国作家亲自发来了邮件。信中极为郑重地致谢,说多亏了我,他第一次做了一场像样的对谈,并写道如果有他自己的失误或误会,请务必告知。我真想像垃圾车里的塑料和空纸箱一样,被压碾得粉身碎骨。
▶下期继续 …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文坛成为小说家。她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人布鲁斯》等二十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她参加过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未经著作权人许可,禁止擅自部分或全部转载、复制、传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