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沉默守护东海的独岛,是一面每当人们快要忘记时就被搬出来敲打的"村口大鼓"。小说家韩江获得诺贝尔文学奖时,甚至流传过她将13亿韩元奖金捐给独岛的"假新闻"。独岛永远是韩国的土地,但政界总是为此喧闹不休。这并非因为把独岛硬说成自己领土的日本又抛出什么无理主张。我们实际有效控制的自家领土,却在内部不知"是为了让谁高兴",自己制造并放大问题,引来全世界的关注,把日本所期望的独岛"争端地区化"——这种事必须避免。因为这与附和日本主张的"亲日"或"自残行为"无异。
━ 我们的土地独岛,谁在动摇它,为什么 然而,如此把独岛政争化、自行扩大并再生产领土问题的人,正是那些宣称"为国家和民族工作"、以全身承受大韩民国乃至全世界所有骂声与指责的汝矣岛政治人。他们选择了一份必须吃下别人都不愿吃的世间所有骂声的职业,为了履行这份义务,在没有可被骂之事时,甚至会自己制造出被骂的事来。实在是彻底的职业精神,也是舍身成仁的行为。
正因为他们从事的是必须毫不犹豫地吞下并消化谁都不愿承受的骂声与非难的极限职业,即便他们享受略显过度的特权,国民也予以容忍。他们享有发言和表决的自由,被承认拥有不受逮捕特权以及相当(?)不,是极为可观的岁费和其他便利的权利。但他们一方面自称每一位国会议员都是独立的宪法机关,另一方面一旦成为党论便把整齐划一视为美德,自行放弃独立、服从党的决定,其特征正是这种双重性。总之,这些政治人、尤其是国会议员们偶尔会使用艰深的汉字成语或装作懂行,但看他们平时的言行,大多数在人文素养或文化艺术常识上都达不到一般国民的平均水平。因此他们偶尔使用的典故成语或看似高明的说法,似乎都源自议员室里多达9名助理团队的血汗。不过看来也有他们的力量触及不到的地方。无论美术的领域如何扩大,无论在以无知为人气资本的部分艺人"这就是艺术啊"的判断助力下,世上泛滥着多少根本不够格的"艺术",艺术这一领域仍有不变的基本。
━ 模型还是造型物? 首尔交通公社最近拆除了首尔地铁6处的独岛模型,引来一部分人反弹。公社解释称拆除是为了修复和乘客安全,并在"10月25日独岛日"之前的24日表示,已在市厅站、金浦机场站、梨泰院站3处"重新设置了独岛造型物"。
把移走地铁站内设置的"独岛模型"说得仿佛是把独岛让给日本的卖国行为而大惊小怪,或许可以理解为他们的政治职责、义务,或是为延长政治生命的苦肉计;但最难以理解的一点,是把独岛的"模型"称作"造型物"。
模型与造型物相似,但分明是不同的词。就像把不同的词当作同一意思使用,政治便沦为政争一样,语言和词汇必须分清含义使用。造型物指的是"利用各种材料制成具体形态或形象的物体"。因此所谓造型物,指的是雕像或纪念塔那样的艺术作品。也因此,造型物必须具备最低限度的品格,才能被认可为艺术品。相反,模型是"模仿实物制成的物件",比艺术性更重要的是对实物的再现有多么写实、逼近。它的实用性强于艺术性。
要区分造型物与模型,对象物体的结构和形态本身是否具有审美价值极为重要。形态(Form)须有效传达作品主题并具视觉魅力,物体各部分和谐相融的均衡与协调比例(Proportion)也很重要。此外,造型物需要视觉均衡(Balance),即对称或不对称,以及构成物体的色彩、质感、形态的和谐(Harmony)。还要通过反复的视觉节奏(Rhythm)带来动感,并通过某一部分的强调(Emphasis)吸引观众视线。物体表面的视觉、触觉质感(Texture),以及左右物体情感与氛围的色彩(Color)的选择与组合也不可或缺。
并非电视综艺节目中某位艺人认定"啊,这就是艺术啊",一切就都成了艺术;正如床不可能成为科学,世上任何事物要成为艺术,都必须具备最低限度的条件。艺术的条件极为多样而复杂,但一般而言,它是通过新的想法与表现方式发挥独创性,因而须具创造性(Creativity),并需要表达自身想法的技艺(Skill)。艺术须向观众传递情感(Emotion)、带来感动。此外,尽管在社会、文化、个人语境中会有各自不同的解读,但必须有想要传达的讯息或意义(Meaning)。再者,艺术品必须具备视觉、听觉上的美,即审美价值(Aesthetic Value)。打破既有形式、进行新尝试这一极为重要的条件——革新(Innovation)也同样珍贵。最后,艺术是通过与观众沟通来显现其价值的,因此沟通(Communication)必不可少。
之所以把初中美术课上学过的这些重新写一遍,是因为如今我们本以为理所当然的文化艺术相关术语被严重污染、扭曲地使用,以致"五花八门"的东西都被容许或通行为艺术、作品。
事实上,造型物一词原本指称三维的雕塑作品,但如今在韩国,它被用来指立体招牌、人工瀑布、人造岩石、地方特产的模型、卡通形象,也就是某种有一定规模的招牌之类。而这类招牌式造型物的特征是,没有可称为作品主体的创作者即艺术家。而且主要制作这类东西的单位,多半持有园林设施安装工程业执照,或是工业设计专门公司。
━ 独岛模型的实情 因此,放置在地铁站内的独岛模型只是"模型",其水平称不上"造型物"。或许在政治人眼里,地铁站的独岛模型看起来像"造型物",但它并不符合造型物的标准。我有不少机会常去看离得近的安国站独岛模型,每次看都觉得太过粗陋,记得还有些生气。那里的独岛模型是把实物缩小至七百分之一,陈列柜尺寸仅为宽1.8米、深1.1米、高0.9米,十分矮小。如此小的模型被安置在地铁站通行相对较少、相当宽阔的空间里,看上去更显小。如果是为了堂堂正正地宣示和主张这是我们的土地而设置,就该做得有规模、体面且堂堂正正地安放。
对独岛的爱、守护国家领土的决心在口头上气势冲天,但实际的独岛模型却非常小、非常局促,有时给人矮小之感,找不到坚决的模样,令人心里难受。尤其是一提独岛议题就脖子上暴起青筋的那些人,为什么对这般寒酸模样的独岛模型闭口不言呢?为什么没有人主张换掉这种丢脸水平的独岛模型呢?
独岛模型粗劣,而为保护展示模型、模仿博物馆展示柜(Museum Display Cabinets)制作的陈列柜(Showcases)用的是普通玻璃,万一有地铁乘客跌倒,就可能破裂致人受伤。至少该在玻璃罩上贴安全膜以预防此类事故,却没有任何措施。陈列柜内的照明器具粗劣到极点。灯具损坏数月不亮的情况也不少。制作安装已过十余年,暴露在没有红外线紫外线阻隔装置的站内照明下,模型褪色、渗色。因为是人来人往的地铁站,灰尘厚厚地积在陈列柜上,偶尔打扫,湿抹布的痕迹便原样留着。所以地铁站的独岛模型,甚至让人生出"这是对独岛的亵渎"之感。
看着那些因独岛模型被拆除而仿佛把独岛让给了日本般大惊小怪的人,我想到:当独岛模型在地铁站里蒙着灰尘、灯也灭着被弃置、受到实为冷遇的冷遇时,我从未见过、听过有谁站出来要求整改;如今却突然出现这些看似对独岛模型一片真心的人,实在令我惊讶。
引发争议的独岛模型,其实并非以国家或首尔市预算制作安装。查当时的报道可知,2009年一位首尔市议会议员提出"促请首尔市制定守护独岛对策的建议案"后,当时的民间企业江南设计模型株式会社以每件约2000万韩元的制作费制成模型,捐赠给首尔交通公社(原首尔地铁公社)。首尔交通公社将其设置在蚕室站、市厅站、光化门站、钟路3街站、梨泰院站、金浦机场站等6处,据说1、3、5号线交汇、拥挤度高的钟路3街站的模型被移到了安国站。战争纪念馆的独岛模型据说也是2012年纪念馆接受捐赠后展出的。
━ 堂堂正正的独岛造型物 若要宣传并铭记独岛是韩国领土、独岛是我国的天然纪念物,就该制作并竖立造型物而非模型。应是超越堂堂而美丽的独岛本身、自我升华的艺术作品。独岛造型物须具备艺术之美即灵光,能给观者带来感动。还须考虑与设置场所的协调。当然,独岛造型物所设置场所的面积要适当,不能显得过于矮小,也不能大得显出威权。材料要经久,安装要安全。今后若要制作竖立独岛造型物,广泛宣示独岛是韩国领土并破除日本的虚构主张,就应超越一般对独岛的意义或象征,以具备民族史、文化史、人类史、文明史意义与象征性的作品堂堂正正地制作,并借此传达我们的主张与讯息。
其实数年前我在德国看到我国一家民间团体举办展览与演出,宣传独岛是我国领土。但当时展出的独岛模型是用泡沫塑料制成、涂上水性漆的。想到用这种毫无根本的模型能说服多少德国人,我只想赶快离开那里。对独岛这样的待遇让我感到抱歉。
主张重要,宣传也珍贵,但至少我们自己该先对独岛具备礼数,然后再办展览、再办演出,不是吗?我们自己如此草率对待独岛,还主张它是我们的土地,会有说服力吗?以这种水平宣传独岛是我们的土地,反而会产生反效果吧。如果要重新制作独岛造型物,我建议选定当代代表韩国的艺术家,制作成传给后代也毫不逊色的文物级美术作品,即造型物。材料也使用经久的青铜或其他金属材料,尺寸也做得体面,哪怕只造一件竖立起来,也要气宇轩昂、光明正大。只是不要过头。我想象着一座能象征性展现我们超越日本的国力的、宏大而出色的独岛造型物。所需经费可以募集国民捐款,但因独岛模型被拆除而大惊失色的政治人岁费也不少,由他们率先垂范、众人凑份子以展现其对独岛的真心,也是一种办法。我期待我所热爱的我们的独岛,重生为堂堂正正的造型物、美术作品的那一天。在那之前,无论多忙,也让我们借独岛之机,做一个能分清模型与造型物的有教养之人吧。
▶▶笔者郑俊模是美术评论家、韩国美术品鉴定研究中心(KAAAI)代表。他从东崇艺术中心和Total美术馆策展人起步,曾担任首届光州双年展专门委员及展览部长。此后自1996年至2006年出任国立现代美术馆任期最长的学艺室长,策划了近现代美术的重要展览。他也是在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首尔市工艺博物馆等国内多家美术馆及文化机构的设立中起到中枢作用的行政管理者。目前持续从事美术品鉴定、美术批评与著述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