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起初
数年前,我在一家大型书店演讲《正确读书的方法》,从此出了名。
因为一句“原有的读书法是错的”上了电视。我说的是“我”原有的读书法。当去掉“我”的那句话传播出去后,人们理解为韩国人原有的读书法是错的。要求采访我的读书法的请求接连不断。“错的”这一表达与英语的“broken”相同,我大致解释为不合宜的阅读。从此不知发生了什么,好的提议和步步高升的机会接连涌向我。人们还赠予我“读书之神”的称号。这都是与我的意愿无关而发生的事。
没有必要去纠正那个“我”,于是我就一直放着不管。我本以为那个偶然的事件把我引到了与世界级作家对谈的荣耀场合,但此刻才终于意识到,它同时也把我请进了人生中最难堪的场合。这场丢脸的对谈会把我拖到什么地步,我连想象都无法想象。真是进退两难。
“要最简单地解决这种状况,只有那一个办法。”
我决定坦白自己并不知道封面文案的出处和含义。坦诚有时比任何武器都强大。这或许会打击我的名声,但如果这样一塌糊涂地结束对谈,我恐怕会后悔一生。一个人的坦诚与脆弱,反而可能产生反转的魅力。在这样精明的算计之后,我正要坦白的那一刻,屏幕里的作家直直地盯着我。
“起初,In the beginning……”
作家口中突然蹦出了英语单词。什么?为什么突然……说英语!这三个单词的威力似乎相当大,刚要鼓起勇气的坦诚一下缩回了我的体内。话说不出口。法国人格外热爱本国语言。若不是为了卖商品而面对外国买家的场合,尤其在社交生活中,法语是自豪也是特权。一位法国作家没有理由在向全世界播出的对谈中“毫无修养地”使用英语。他重复道。
“起初 In the beginning,生命的体系就已经被设计好了,连一株草也无法从这个物种变成那个物种。”
他只把“起初”这三个单词用英语重复,后面则继续用法语。我像被人从背后敲了一下,脑子发麻。读书之神完全理解了他的意图。以“起初”开篇的书,这世上只有一本。用法语听时被我解释为“在开始时”,因而没有领悟。可用英语听来,就成了“起初”。仅从封面文案的语气来看,任何人都能想到那本书。那是世界上被阅读最多的书。作家用英语暗中向我提示了那本书。我不但没有感谢他,反而更觉屈辱。我挑战性地盯着那双分不清是智慧还是狡诈的作家的眼睛。
你们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
即使知道了出处,封面文案那矛盾的表达仍然一片迷雾。一想起那句文案,就像一把看不见的刀对准了我,令人发怵。在《人工乐园之门》中,但丁是一伙人的头领,霍布是听从但丁命令的新手。但从救出棺中婴儿的那一刻起,两人的关系变了。从霍布把婴儿抱在怀里的那一刻起,发号施令的头领不再是但丁,而变成了霍布。我与作家的关系就如同但丁与霍布。对谈开始时,我还是把他的作品介绍到韩国的主持人,是推进这场活动的绝对且唯一的人。他只能对我的提问给出像样的回答,向韩国读者推介自己的书,处于从属的关系。然而因为封面文案的秘密,他像霍布一样,一跃成为主导局面的头领。而我则沦落为最后盖上死亡之棺的但丁。
我关注这一变化的原因。我一直以征服书籍的心态进行多读。这既是天生的能力,也因为家庭教育之下必须尽义务读完的那些书,以及跟随父亲辗转多国而涉猎的各种类型的书。我像运动员一样用读书锤炼自己。读得越多,知识越丰,对社交生活也有帮助,可谓一举两得。然而当我对封面文案的秘密心生疑问时,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风正毫不留情地摧毁着读书之神。
如果《人工乐园之门》的棺中装着一具扭曲的女尸,那么我身体这具棺中装着的是读过的书的碎片。我一直是像服毒品一样服用书籍的成瘾者。我是书的奴仆。其结果,我只能成为写这些书的人的奴仆。所以才成了屏幕里那位作家的奴仆,被这样牵着走。我没有应对之策。正如但丁那样,在怀有生命秘密的作家面前,我像麻痹了一般保持沉默。所幸,作家不愧是爱说话的法国人,仍在不停地说着。
“无法从一个物种变为另一个物种的原因,在于生命的秘密……”
瞬间,我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反击的线索。僵硬的表情自然舒展,嘴也松开了。
“那些恶徒给从棺中救出的婴儿取的名字。那个名字就是解开封面文案秘密的钥匙,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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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得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作为小说家登上文坛。她出版了《德中的庭院》《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蓝调》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并介绍到海外。她参加了由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Auraji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文斋驻留。她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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