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没有起源的物种起源
第一颗扣子扣错了。明知如此,却无法继续往下扣。彻夜准备的问题现在都用不上了。一个人读文学作品时,怎么读都不成问题。作家的意图无关紧要,只读想读的部分,在喜欢的句子上划线,自己解读、自己享受就够了。但对谈不同。若是公开对谈,更不必多说。这场对谈是韩国国际书展的特别策划活动,全世界推崇《人工乐园之门》作者的人们都将通过影像观看和聆听。
一阵眩晕感瞬间袭来。那是在自己最有信心的领域踩空的心情。要真正讨论文学作品,就必须进入作品之内。要么读者从外面用钥匙打开门进去见作家,要么作家从里面打开门邀请读者。我失去了两次打开《人工乐园之门》的机会。因为不理解封面文句而无法自己开门,又因为没能坦白这一事实而错失了作家为我开门的机会。若从一开始就坦白,那位面容天真的作家,哪怕只为了在韩国多卖些作品,也会乐意告知。他甚至会以为我明知答案却故意提问。因为主持人或对谈者常常为了听众或观众,明知却装作不知地代为提问。
是因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吗。不知不觉间,我说出了知道封面文句的出处。我开始对自己的傲慢也感到愤怒。我连作家直接告知读者的机会都阻断了,绝不是一个好的对谈者。作家是在我理解了封面那矛盾文句的前提下推进对话的。他似乎认为其他读者也都能理解到那个程度。可我至今仍未理解“那个程度”。现在坦白推翻也解决不了问题。因为这与迄今已录制的内容和对话对不上。
我抱着进不了门就翻墙的心情。瞬间,有什么击中了我的头脑。我突然想到,世人读得最多的书,不正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吗。即使没读过,全世界也没人能说不知道这本书。连我国的小学生都知道其内容。一种毫无根据的确信升起来:封面那矛盾的文句与达尔文的“物种”有关,于是我抛出了当场想到的问题。
“您是不是想借梅宗里种的‘蓝色马铃薯’,去触碰达尔文的物种呢?”
我先看到画面中作家的瞳孔无限放大,接着听到了他的回答。
“哦!也可以那样联系起来。因为达尔文的物种是与生命无关、而是与‘死亡’相连的理论。”
作家的反应令我欣喜。虽然并未完全理解封面文句,但只要引导作家自己说出其含义就行了。最近达尔文的部分手稿被发现,世间为之沸沸扬扬。那些手稿曾被当作废纸丢弃,或被子女用作涂鸦、解题的纸张,后来才被发现。为了更准确地了解作家的意图,我再次确认。
“照达尔文所说,只有适应贫瘠环境的生物才会进化,那么竞争失败就只能消失的达尔文理论,就是彻底的世间竞争逻辑,符合死亡的秩序,是这个意思吧。”
“没错。按达尔文的说法,人类相比其他生物也不是特别的存在。偶然诞生,而且今后可能被别的竞争者淘汰,这样的逻辑,可以说是彻底的死亡之种。”
“我在最近关于达尔文的报道中读到,关于自然选择可以使熊一类的动物逐渐变成鲸一类动物的记述,后来被删掉了。内容说的是批评者反驳激烈后,在之后的版本中都消失了。您认为那部分应该恢复,还是应该删除?”
“恢复也好,删除也好,都无关紧要。因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只是披着科学的外衣而已。自然选择不可能存在。因为达尔文的物种起源里没有起源。”
“您怎能如此自信地断言?”
“在生命的体系中,一个物种绝不可能变成另一个物种。”
“如果物种变为物种的事不会发生,那小说中的蓝色马铃薯该如何解释呢。您不是写了因土地的性质而产生了蓝色马铃薯吗?”
“小说中的蓝色马铃薯当然是想象的产物,但即便真有那样的变化,也请视为由环境引起的、发生在‘物种’之内的多样性。不仅是马铃薯,自然的生命体系在太初就已确定,不可改变。达尔文认为生物物种不断变化的逻辑,是因为他不知道生命的起源。”
“那么人类由猴子进化而来也是假的了?”
“当然。如果那是事实,为什么我们一次都无法观察到猴子变成人的过程呢?因为进化得很慢?”
作家一边抛出问题,一边略带冷笑。那冷笑让我不快,我再次失去了谦逊的心。
“那么无数消失又新生的动植物变化,您又如何解释呢?”
“只要正确理解生命之种,而非死亡之种就行了。封面文句正是要传达那个秘密。”
封面文句的出处显然不是达尔文的《物种起源》。我感觉作家正清清楚楚地看穿我仍在封面文句中徘徊的心情。我对自己愤怒到想一脚踢翻桌腿。羞耻感让我面红耳赤。
▶下回继续 …
金多恩以《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第三届国民文学奖,由此登上小说家之列。出版了《德中的庭园》《训民正音的秘密》《食鼠布鲁斯》等20余部小说,多部被翻译并介绍到海外。她参加了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项目,以及青松客主文学馆、旌善余粮面阿乌拉吉驻留、海南仁松文学村土门斋驻留。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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