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采访时最费思量的是第一个问题。虽有"开头好,结尾也好"的说法,但为了与受访者建立共鸣、引导出顺畅的节奏,第一个问题的重要性也很大。第一个问题不卡住,双方才会放下戒心,问答才能毫无拘束地往来。为了真诚的对话,第一个问题该怎么问?在与解禁归来的尹伊娜约定"一对一采访"日程后,我略感苦恼。但这苦恼没有持续太久。在济州三多水大师赛上拿下复归后首胜的尹伊娜,曾提到最近读过随笔集《想死,但还是想吃炒年糕》,我想就从与这本书相关的话题聊起吧。
白世嬉所写的这本随笔,讲的是曾患抑郁症的作者克服困难的故事。我上网找了一些能引发共鸣的句子。其中"没关系,没有阴影的人无法理解光""我们不应是不哭的人,而应是想哭时能哭出来的人""难受时无条件就是我最难受,那不是自私"等句子打动了我。我判断,要让读这篇文章的高尔夫球迷真正了解尹伊娜的真心,尽量不做增删修改更好。她的语气和表达几乎原样照录。
——你说喜欢读书,最近读了《想死,但还是想吃炒年糕》。书中印象深刻的部分是?读这本书的动机是?
▶以前当国家队队员时,我们有一个月读一本书的活动。全体选手读同一本书。这本书是别的选手推荐的,大家一起读,当时其实没什么想法,我本来不太喜欢随笔。"就这样也没关系。"某种程度上也有我无法套用的部分。也比较抽象,所以没好好读,但那本书突然就进入了我的视野。于是重新读了一遍,(当然)它并不是完全契合我的书。现在具体想不起哪个句子,但感觉里面有很多克服困难的故事,有种被静静安慰的感觉。也会想,原来我这样也没关系啊。
——喜欢炒年糕吗?
▶(突然声音变大)我也喜欢炒年糕。米年糕的那种。因为我很难受。还有过恐慌症。害怕去人多的地方。眼前会发白。这是我第一次说。没跟任何人说过。喘不上气。所以眼前太白了,觉得没法待在这里。是去买东西时的事。所以待不下去,马上就出去了。还有一次是我去奖惩委员会时,摄影记者特别多。我站在了拍照线上。当时被太多相机闪光灯照着,照得太多了。之后可能留下了一点创伤,出机场时人们不是都举着相机对着我吗。那时就会堵住。所以现在出机场时我还是闭着眼睛出来。一边调整呼吸。出闸口时人们为了迎接同行的人都举着手机吧。到那时心就会有点跳得快,我觉得现在还是握着拳头出来的。从济州岛回来时好像也有点这样。(但是)已经克服了很多,现在在镜头里比赛也完全没问题。就是那段时间有点难受。
——除了读书还有别的爱好吗?
▶最近我刚开始学吉他。才不到一周。其实我比较喜欢音乐。小时候喜欢钢琴。最近去济州岛也带了吉他,但我对吉他一无所知。不过挑了一首非常简单的曲子,有一首叫《初恋》的歌。是白牙的最新曲。歌手白牙有一首叫《初恋》的歌,只要会四个和弦就行。(但是)声音出不太好。我在练那首歌和一首叫《黄昏》的歌的第一句。
——喜欢的食物?
▶我无条件是肉,就是肉。(笑)对运动也好,我觉得我天生食性不错。作为运动员来说。妈妈喜欢吃肉。所以她个子高。妈妈短暂练过田径。爸爸是搞艺术的。虽然专业是美术。身体方面我觉得受妈妈影响很大。妈妈曾短暂打过高尔夫,那时还打出过切杆入洞的老鹰,第一次打屏幕高尔夫就一杆进洞。现在她抽不出时间了。
——有空的时候除了读书和弹吉他还做什么?
▶也整理日程本。我喜欢整理日程本,里面真的装了很多东西。我从12岁开始写,那个日程本可以方便地抽出插入。也写过日记,但我没那么勤快,达不到写日记的程度,就短短地记,如果那天这种情绪太难受、或者想记住、或者是想再看再体会的情绪,就短短地写下来。有每天管理日程的表格。在那上面短短地写几句,也有不写的日子。有那样的内容,也有比赛期间的,还有课程日志,对我来说那个(写日程本)好像是情绪的排解方法。难受的时候。很悲伤的时候。生气的时候。
——现在想起来的、或者写过的、记得的内容是?
▶其实比起顺利的时候,我好像在难受时写得更多。现在印象深的是,麦可乐赛时我因为身体不适退赛了。当时真的很难受。因为太想比赛了,中途退出有点罪恶感。因为罪恶感,实在难以承受。所以写了些东西,一开始是从自责开始的。为什么身体管理做得那么差。作为选手这是必需的素质,为什么没做到呢,就这样从自责开始,后来想反正已经这样了,好好恢复,把状态重新提上去就行了。就这样以积极的方式收尾了。
——我知道粉丝俱乐部的名字是"尹伊娜发光"。也有粉丝举着"微笑天使"的横幅。
▶微笑天使是他们创造出来的。我不知道我笑起来那么好看……(笑)
——听说"尹伊娜"这个名字是希望你成为真正"发光"的人才取的。
▶对。外婆做了胎梦,据说梦到了宝石。于是把这事告诉了妈妈,奶奶说这孩子无条件就叫尹伊娜。就是韩文名字。据说她说要取"发光吧,向世界发光吧"的意思。
——很多人说名字好。不过小时候应该也有拿名字开玩笑的朋友吧。
▶我也喜欢这个名字。小时候不太懂它的意思,朋友们把"伊娜"倒过来念就是"年龄"嘛。所以有朋友叫我"年龄呀""年龄呀"。其实那好像不算取笑。反而是长大以后,不认识我的人,我当国家队队员、刚打职业比赛时,很多人叫"放光""出汗""光滑滑尹伊娜"。"光滑滑尹伊娜"我觉得最有意思。好像是不太了解我的高尔夫球迷那样叫的。
——想效仿的榜样是?
▶我是申智爱职业选手。真的很令人尊敬。我们经常联系。她很照顾我。一直很感谢。
——有没有别人的长处,让你觉得想要拥有其中一样?
▶看到谁做得好,我好像会想那个选手是怎么做的,尽量套用到自己身上。但是(想拥有的别人的长处)好像没那么想过。想要拥有什么的。
——小时候常看老虎伍兹或安妮卡·索伦斯坦的比赛吗?
▶那时其实看得不多。我们家几乎不开电视。以前早上六点半就去练习场,一周有五次清晨去打球,那时五点就出门了。从五点到差不多11点、10点半,就住在练习场。所以其实几乎不看电视。大概那样过了五年。青少年小时候。
——有没有粉丝送的印象深刻的礼物?
▶其实我最喜欢信。装着真心的那种信作为礼物让我印象深刻。我把它们都贴在家里一面墙上,(张开双手)这么多。每次经过读一读,都很有力量。
——想起来的内容?
▶有人说"感谢你是我们的职业选手"。那句最让我难忘。
——好像很多粉丝说你穿"全黑"时很帅。选衣服时喜欢的颜色是?
▶我也喜欢全黑。有点酷,又好像能看出专注比赛的样子。所以喜欢全黑。当然像最近这么热的天不好穿。
——也有粉丝说高真英选手穿"全白"时很帅。▶"全白"也喜欢。我好像比较喜欢上下颜色搭配一致地穿。喜欢黑色。也喜欢粉色。有些天穿黑色,有些天穿白色配粉色,如果让我在两者中选,就我自己穿的衣服而言,我更喜欢黑色。
——在美国打小型巡回赛时,有人发过一张成绩表,男选手的名字中间夹着"尹伊娜"。在美国待了多久?
▶差不多六个月。因为在美国待的时间是六个月。不是很长的时间。那是小联盟,在佛罗里达州办的,都是很小的比赛,那里几乎没有女选手参加。发球台不一样。(发球台距离)差别不大。名次是合在一起排的。
——有没有拿过冠军?
▶好像拿过几次亚军。也打过加洞赛,三个人。两名男选手,女的只有我一个。也有作为爱好来参赛的选手,还有一边打光辉巡回赛资格赛一边来参赛的选手。那样的选手真的打得很好。
——你自己认为自己高尔夫的优点和缺点是?
▶我觉得,高尔夫,很多人都这么说,感觉像人生。不会按我想的方向走,有时打得非常艰难,有时又顺利到让人怀疑怎么这么顺,而且需要很多忍耐心,得一直忍着吧。这些方面,虽然我活得还不够长到能谈论人生,但从至今为止活过来的、经历过的时间来看,会想或许是相似的吧。那既是优点也是缺点。因为要多忍多耐。
——随身带几支挖起杆?最喜欢的球杆是?
▶挖起杆有3支。58度、54度、50度。最有信心的球杆,我觉得我木杆打得还不错。其实这方面我以前一直否认,说自己不算那么会打木杆。球童大叔跟我说"你真的很会打木杆"。
——木杆是指开球时?还是在球道上打?
▶所有方面。我木杆距离打得偏远,尽管如此方向控制也还算可以。
——9号铁能打多远?
▶9号杆我算飞行距离130米。
——一般女选手打不了那么远吧?
▶听说是这样。大概120米左右。
——打挖起杆时,有时击球后双脚还是并着的,固定双脚打是在什么距离?
▶那要看球位情况。体能训练师和教练都说尽量不要并着脚打。因为有受伤风险才那么说。但我那样做时方向控制得好,我也尽量不那么做,但在真正关键的情况下不知不觉双脚就并上了。好像有点是本能的感觉。
——小时候为了打远做过哪些努力?
▶其实我从小并没有为了打远而努力过。不过要说想起一件事,我(高尔夫)是在室内起步的。不是屏幕的,是用帆布搭的、首尔地下的那种练习场。打中会发出"咚"的声音。画着7号旗。我在那里开始的。这样过了一年半到两年。当时也不太清楚(距离)能打多远,但那"砰"的声音太好听了。打得越用力声音越大吧。所以为了打得更狠、发出更大的声音而拼命打,我倒是记得这个。
——第一次感觉自己能打远球是什么时候?
▶小学时就知道了。我的落点群和别的选手不太一样,知道自己打得远,长大过程中感受得更明显一些。周围的人说你距离真远。小时候个子也偏高。五年级时好像就快160了。
——因为是远击手,会执着于远距离吗?
▶完全不执着距离。新人时期好像有点在意。现在更在意的是让自己能专注于自己的打法。
——最有信心的距离是?
▶我觉得是83米。
——正好83米?
▶有点奇怪吗?(笑)用54度挖起杆。轻松打的时候。这时好像会把(双)脚并起来。(但是)我在努力不并。
——在济州与记者采访时,谈到"业余球友打远球的方法",你说要给腹部用力?
▶很多人通常会做挺腹动作吧。挺腹是击球时腹部收不进去、向前顶出来,于是打出很多右推球。腹部被很多地推向前方。如果在预备姿势时腹部就好好用力,击球时就像有人要用拳头狠打你腹部时你会绷紧腹部一样吧。要以那种感觉完成击球,力量才不会分散、才会聚集,我说的是这个意思。
——我认为打远球的选手总是暴露在受伤风险下。为避免这点做了哪些努力?
▶平时做关节的辅助训练,各个部位的辅助训练做得比较多。而且最近尽量不挥得太猛,最近在轻轻挥杆。看最近的比赛应该能看到我没有勉强挥杆,一边轻轻打,一边对我薄弱的部位做辅助训练。
——听说推杆手感上来得比较慢?
▶我好像比别的选手适应得慢一些。手感上来得比较慢。没法很快进入状态。
——目前沙坑救球率第一。
▶不知道我沙坑球打得算不算好,但打得比较有信心是真的。压力比较小。
——紧张时自己缓解的方法?
▶也会自言自语很多,和球童大叔也聊得多。这样缓解一下紧张。"没什么大不了"这句话我常说出口。为了不把事情想得太难。
——假如打出了三柏忌。那会受很大影响吗?
▶(前面失误的影响)受得比较多。所以会想很多。想"没关系"。好像找到了快速排解的方法。
——你说忍耐心是优点?有具体的例子吗?
▶其实这是我从小就这样做的,这方面我妈妈费了很多心。我小学、幼儿园那会儿想做什么事,妈妈好像不会马上让我做。比如我说特别想学钢琴时,她不会马上让我学,等我一直要求、等妈妈觉得我真心想做的时候,就会说"你开始这个就得做到最后""会有你不想做的时候,肯定也会有你觉得这没意思的时候""但即便如此那时你也得忍下来",据说她说过很多这样的话。即便如此我还是说想做,她才真的让我做。这样的事好像发生过不少。
——爸爸妈妈中妈妈更可怕吗?
▶是(笑)。不过两位都像朋友一样对我很好。
——关于自己的报道读得多吗?
▶我读报道比较多。特别是那时难受的时候好像都看了。油管也看。所以我可能更难受了。那件事爆出来后。新闻上出了很多。看油管把评论都读了。那些评论全看了。印象深的是,(播放量)好像有550万次,我看的时候那下面评论超过了5500条。我全读完了。因为睡不着。全读完之后真的很折磨人。非常难受。所以之后少去找了,不过现在也偶尔会搜一下。
——最难受的时刻是?
▶实在太多了。虽然是1年6个月,但对我来说是1年9个月。那时对我来说,虽然活过的人生不长,但应该是最难的一段时间。差不多有三个月没能出家门。我养了14年的狗去了天上,去年年初。所以好像更难受。那件事之后两三个月的时候好像最难受。
——最开心的时刻是?拿冠军时?
▶最开心的应该是听到可以复归的消息时。就在报道出来前知道的。在那之前不知道自己在为了什么度过这段时间。为什么在打高尔夫?这样的想法也有很多。知道该努力,但不知道为什么要努力。脑子懂,心跟不上。就在那种状态下,就那样不断度日的时候,听到复归的消息,那时候大概是最开心的。
——说到尹伊娜,你希望今后在高尔夫球迷心中留下什么样的形象?
▶能带来感动的选手。真心能相通的选手,以及永远怀有感恩的选手。我想成为带来感动的选手。不只是打得好或打得远,不只是个好选手。想成为能触动人心的选手。
——最后,关于进军海外,听说今年无条件要挑战LPGA巡回赛?
▶我也是这么想的。(世界排名)进入75位以内就能进入资格赛最终战。
——今后应该有想实现的大目标吧?
▶我一直在想一件事,希望韩国高尔夫能变得更强大。所以我想成为对此哪怕有一点帮助的选手。亚运会、奥运会,那些能代表大韩民国出战的比赛,奥运会我太想去了。能为韩国增光的选手、能为韩国高尔夫进一步发展出一份力的选手。那好像就是我的目标。我一直梦想的。我就是看着这些长大的。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前路还很远,但能走到这里,我太感谢培育了我梦想的韩国高尔夫。也希望后辈选手们也能那样看着长大,正因如此更希望韩国高尔夫能发光。
与尹伊娜的采访到此为止。磨难难以克服,但跨过去就会让人变强。哪怕那是因失误或过错而来的磨难。尹伊娜必定通过那段磨难成熟了一个阶段。采访过程中,我隐约感受到了这一点。
作为高尔夫记者,我第一次做"一对一采访"的选手是"女高中生朴世莉"。那是在25年多前,赞助商三星集团为准备进军LPGA的朴世莉安排的盆唐一处公寓里。这算是平行理论吧。与梦想进军LPGA的尹伊娜采访时,那时的感情微微重叠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