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本月17日开幕的釜山双年展之后,迎来创立30周年的光州双年展将于9月8日开幕。作为国际性美术活动的双年展,在同一个国家几乎同时举办两个——即便是文化艺术活动,也稍显、不,是非常过头了,这恐怕不只是笔者一人的想法。由于地球上各国各城市纷纷举办双年展,如今只能大致估算其数量,大约存在300多个双年展;而“双年展”一词源自表示两年期间的拉丁语Biennium,这样算来每年就有150个双年展开幕。因此可以说,地球上每2.5天就有一个双年展开幕,大致不会有错。
在我国,城市之间的竞争,尤其是在文化艺术方面,对什么是文化、什么是艺术既无定义也无思考,先干起来再说早已成为一种“文化”,单就双年展而言,虽规模有别,数量竟达20多个。从我国最早设立的光州双年展(1995年,以下为创设年度)开始,还有世界书艺全北双年展(1997年)、清州工艺双年展(1999年)、SeMA双年展媒体城市首尔(2000年,由“媒体城市首尔”更名)、大田科学艺术双年展(2000年)、京畿陶瓷双年展(2001年)、国际字体双年展(2001年)、釜山双年展(2002年)、锦江自然美术双年展(2004年)、光州设计双年展(2005年)、大邱摄影双年展(2006年)、仁川女性美术双年展(2007年,后于2011年废止)、昌原雕塑双年展(2012年)、济州双年展(2017年)、首尔城市建筑双年展(2017年)、全南水墨双年展(2018年)等。还有预定2024年首次举办的大邱寿城区寿城国际双年展(2024年),以及釜山民间举办的名称朴素但冠以双年展之名的第一届韩日小型摄影双年展(2024年)。其中仁川女性美术双年展虽已停办,但仍以仁川女性美术双年展之名定期举办艺术博览会等地区美术活动。此外还有海印艺术项目(2013年)、智异山项目(2014年)等双年展形式的活动在多地举办又消失,若一并计入,数量还会更多。
对双年展的热爱,在江原道的情形是:借2018年冬季奥运会之机设立的江原国际双年展,次年改为江原国际艺术节,2020年举办江原儿童三年展,接着2021年举办江原国际三年展。名为三年展,却不是每三年而是每年举办。就像“garden”一词在韩国变成“室外的大型餐厅”一样,双年展一词原本的含义也已消失,被随意使用。
最近的消息是,忠南保宁市为在2027年举办“岛屿双年展”而成立了组织委员会。不知是否知晓济州曾以岛屿为主题规划双年展,第一届岛屿双年展预定于2027年4至5月在保宁市元山岛和古代岛举行,据传忠南道与保宁市正结合各岛特色,筹备有30多个国家180多位艺术家参与的展览,以及海上演出、海岸徒步、岛屿美食体验等多样体验项目。如今双年展似已不再是“每两年举办一次的国际当代美术节”,而变质为借美术展览之名的文化旅游博览会。
━ Routinale 作为美术活动的双年展被用作旅游或城市营销手段,其性质正在改变。如今我国的双年展已成为1981年在汝矣岛举办的“国风’81”的另一种说法;在政府和城市将其用作营销工具的过程中,双年展不再服务于文化目的,而成为宣传城市、吸引游客、促进经济增长的工具。当然,像埃斯林根、费尔巴赫、布里斯班或松斯贝克等城市以及釜山那样,原本不为人知的城市通过双年展获得国际知名度的评价,也成为推动此类做法的动因。
在我国,规模颇大、预算与组织齐备的光州或釜山双年展,乃至其他双年展,虽然每届主题更换、重新任命艺术总监,但毫无新意,25至30年间国内外双年展的内容大同小异,都是当代美术最常见的议题:性别、LGBTQ、劳动、移民、难民、女权与生态主义运动、气候、环境、战争、冲突、种族歧视。而承载这些主题的双年展形式也无大变化。时代与内容变了,承载它的容器也该变,可容器依旧照旧。
被视为金科玉律的威尼斯双年展,1993年为承载青年艺术家的新美术运动,设立了Aperto展,举办名为“紧急”(Emergency/Emergenze)的展览。该展不设定主题邀约艺术家,而是把艺术家的创作分为13类,呈现各自作品的根源,强调在全球化进程中受到影响的多样过程与场景、观点共存共生的必要性,以及思考与批判视觉艺术方式的碎片化,从而把展览制作的历史改写为“编辑型”。但当这一类型普及后,1997年总监让·克莱尔(Jean Clair,1940~)将其废止。此后转变为与以国家馆为中心的展览并行、由艺术总监围绕特定主题组织展览的方式。如此,双年展与其埋头于虚张声势的审美主题,更应以国际视野讨论并以展览处理真实的文化问题。
我国双年展的运营是总承包、分包、再转包的形态。展览总监选定后,便以分部门或特别展的名义设置“策展人”,把后续工作交给他们。需要“某某双年展策展人”这一资历的年轻无经验策展人,即便月薪100万韩元、不及最低工资,也甘愿投身其中。而实际业务则由通过协商签约参与的运输公司负责作品的入库出库、布展等事项,空间构成与展览平面设计、图录制作由另一家公司承担,宣传则由当地小型宣传代理公司处理。此外,主要双年展偏好不了解韩国国情的外籍总监。于是主题空转,活动无法统揽。总监不过是外壳,财团或事务局把一切握在手中。这也是韩国双年展排斥本国策展人而偏好外国人的最大原因。组织运营双年展的财团或事务局管理预算,尽管它们从未做过展览执行的实务,也不可能具备指挥和监督代理公司的能力。
其实财团或事务局最重要的素养,除了洞察当代美术潮流的能力之外,还有如何将其落实为展览的洞见。然而在我国,连双年展的功能与角色都未能正确理解的地方人士被委以组织委员或运营委员,再由他们选任总监,这种结构还能期待什么呢。
━ 非双年展 今天全球举办的数百个双年展,是把艺术从盒子里取出、置于新语境、接近新观众的重要形式或装置。但忠于这一词典式原则的双年展正日渐失去立足之地。如今双年展不仅用于美术展,也用于节庆和会议。“双年展”笼统地涵盖广泛而异质的视觉艺术展览,甚至更广泛地包括视觉艺术活动,越过了界线。今天双年展已成为当代展览制作的核心指标与动力之一,据说它不仅开发当代美术的观众,还为我们开启了欣赏艺术的条件本身,但这同时也是把大众引入少数既定潮流与众多趣味陷阱之中。
如果上个世纪博物馆与美术馆是我们接近、消费艺术的中介,那么今天双年展则是介绍新形态艺术与艺术实践的“媒介”。双年展是在美术馆各尽其职的前提下,作为新的实验性美术诞生的装置而出现的。而今天全球每年举办150多个双年展,人们已然习惯。如今即便没看过双年展的人,双年展也成了耳熟能详的词。
因此,双年展的诞生须以健全的美术馆活动为前提。在接受现代美术的过程中,连一般常规的美术馆都未曾体验的人们,以及从未提供过此类展览的城市举办双年展,就像“还不会走就要跑”。即便双年展已不再是专业美术界活动,而成为获得国家、地方政府或机构支持的文化旅游资源,具备作为双年展的最低原则仍是必须的。双年展不能通过营销聚焦于情感效果,比起文化活动更强调“感动的体验”,以“华丽与炫目”诱惑观众,成为狡猾主办方的旅游商品。
不可否认,在我国,双年展与需要国际机构认证的世博会或奥运会不同,具有可以随意打造国际活动的“优点”(?),并被用作包装自治团体首长文化艺术业绩的包装材料,以及把地方艺术家升格为国际“双年展艺术家”的机会。首长与地方美术人士心照不宣地合力创设双年展,也是“不够档次”的双年展泛滥的原因。近来各地举办的艺术博览会亦是如此。
我国举办20多个双年展所需费用,即便每个双年展平均按50亿韩元计算,也达1000亿韩元。1000亿韩元足以在10年内建成一座涵盖当代美术的美术馆。也就是说,我们每两年就扔掉一座这样的美术馆。由于双年展已达20多个,各地都为找不到“具备现代美术相关专业性、5年内有负责策划国际美术展览经验、能为国际网络作出贡献、具备符合活动目的的展览运营与宣传沟通能力的人”而乱作一团。尽管艺术总监就是双年展本身,但由于既有双年展偏好省事的外籍总监而不愿培养本国人才,结果双年展多得溢出,却“人人都办,却没有一处办得好”。有的双年展为找不到合适总监而苦恼,但与其用半生不熟的双年展损害举办城市形象,不如果断取消,反而会成为业绩。哪怕现在,也期待出现有决断力、敢于废止既有双年展的地方首长。担心照此下去,非双年展横行,连真正的双年展也将无处立足。
▶▶笔者郑准模是美术评论家、韩国美术品鉴定研究中心(KAAAI)代表。他从东崇艺术中心和Total美术馆策展人起步,曾任第一届光州双年展专门委员及展览部长。此后自1996年至2006年出任国立现代美术馆任期最长的学艺室长,策划了近现代美术的重要展览。他也是在国立现代美术馆首尔馆、首尔市工艺博物馆等国内多家美术馆及文化机构的设立中发挥中枢作用的行政管理者。目前持续从事美术品鉴定、美术批评与著述活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