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级时拥有的第一部手机,是如今已消失的Curitel公司的一款名为"Neomi"的机型。能做的全部就是换换单音铃声,但那部名片大小、洁白的手机落入手中那一刻的触感却很特别。然而兴奋只是一瞬。Neomi把一个孩子24小时带到了成年人保护之外的世界。从发信人显示"无号码"的第一条充满辱骂的短信,到"我发消息后你要在2分钟内回复"这种伪装成友情的暴力要求,孩子被暴露在昼夜不停的"提醒"之中。没有手机就会不安,原因在于害怕被朋友们孤立的恐惧大于手机成瘾。
这是2000年代初还没有智能手机时的故事。20多年过去,社交媒体的数量大幅增加,以其为媒介的关系让人再也无处躲避智能手机的提醒。被视为积极心理学先驱学者的社会心理学家、美国纽约大学斯特恩商学院教授乔纳森·海特对社交媒体的这些问题下了手术刀。他的主张是:"我们在现实世界里对孩子过度保护,在虚拟世界里对孩子保护不足。"
他的新书《焦虑的一代》(The Anxious Generation)自今年3月在美国出版后引起巨大反响。在他的研究中,儿童青少年的抑郁症等精神疾病以2012年为起点急剧增加。2020年患抑郁症的女孩(12~17岁)比例达25%,自2010年以来增加了145%;男孩为10%,同期增加161%。就女孩而言,平日在社交媒体上花费5小时以上的孩子,患抑郁症的概率比不使用社交媒体的孩子高出3倍以上。
据皮尤研究中心数据,仅在2011年,美国十几岁青少年中拥有智能手机的比例只有23%。但此后据Common Sense Media调查,2016年十几岁青少年中有79%拥有智能手机。在孩子们智能手机普及率陡增的这段时期,Instagram(2010年推出)和TikTok(2016年推出)迅速获得了儿童青少年用户。
作者解释,女孩因使用社交媒体而遭受"致命伤"的原因,在于敏感的"比较机器"更为发达。每一刻都告知自己在某个群体或圈子中处于什么位置的那台机器,其刻度发育得更为细密。打个比方,如果男孩的比较机制像采用摄氏度的温度计,女孩就像采用华氏度的温度计,微小的变化也能以更细的刻度被数值化。女孩们不仅在他人经过滤镜和修饰的美丽图像中,也在"除我以外所有人都看起来很幸福的图像"中,不断地过度使用自己的刻度机器。
女孩的攻击性不像男孩那样以物理方式表现,而是以摧毁社会关系为目标,因此对"网络霸凌(虚拟世界欺凌)"更为脆弱。所有女孩都在害怕出现名为"除了某某之外我们班全体"的群聊,或者某天因一个失误而在社交媒体上被排斥。
为了不被孤立,还出现了模仿更具刺激性、更强势的权威同龄人行为的症状。最近几年,德国的精神科医生注意到,主要在男孩身上发病的"抽动障碍"——"图雷特综合征"——的女孩患者增多。她们的抽动症状惊人地相似,是在模仿特定视频后出现的症状。这是"大规模社交媒体诱发疾病"的首个案例。此后十几岁孩子中主诉此类精神疾病者增多,也与这种从众现象有关。
但这并不意味着男孩待在安全基地里。分析认为,成年人清除了现实世界中的危险因素,却放任虚拟世界中的危险,男孩正在丧失潜力本身。因此,即便到了经济上可以独立的二十多岁后期之后,仍不出家门、无力地生活的人群,已不再只是日本独有的"蛰居"现象。
作者指出,孩子们在现实世界中被阻断危险经历,而在虚拟世界中得不到保护,这种情况反复出现,导致"童年期大重组"正在发生。尤其是Z世代所经历的行为模式与千禧一代完全不同。因此他强调,应将使用社交媒体的年龄提高到满16岁以上,政府和科技公司必须为此准备安全装置。部分社交媒体公司也共享着危机意识,展现出新的动向。社交媒体Pinterest首席执行官(CEO)比尔·雷迪在面向全体员工的会议(全员会议)上推荐了这本书,并让所有员工一起阅读。雷迪CEO表示:"平台应为十几岁青少年增加特别的保护措施。"
如果结构性的论述还不够切身,那就想想一个孩子的一天。据全球市场调查机构Statista,Z世代每天智能手机上弹出的提醒多达192次。192次提醒中,有些也许会让孩子短暂高兴,但有些提醒把孩子推入地狱,有些提醒让孩子陷入抑郁。不该只责怪政府和科技公司,父母们也该深入思考孩子因每天192次提醒而失去的机会成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