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07-15 | 서경IN

物种起源 [金多恩的网络小说] <第1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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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多恩作家以首部小说《像你的国家》于1995年获得第三届国民文学奖而登上文坛。此后出版了长篇小说《华沙的第十一把椅子》《禁园》《谋反的情书》《训民正音的秘密》,创作集《食鼠蓝调》《危险的想象》,以及文化专栏集《大胆的新造词与文化现象》《你做什么时最幸福》,书信集《作家们的情书》《作家们的友情书》,文学理论书《灵感的写作》等。多部作品被翻译介绍到海外,她还参加了由韩国文化艺术委员会主办的波兰华沙大学作家驻留、青松客主文学馆作家驻留,以及旌善余粮面主办的阿吾拉吉作家驻留文学馆。毕业于梨花女子大学法语教育系及法语法文研究生院,在法国巴黎第八大学获得法国文学博士学位。现任秋溪艺术大学文艺创作系教授。

■ 序言

这部小说讲述的是通过自己经历过的最耻辱之事而获得救赎的故事。

人活一生,谁都会至少经历一次难以忘怀的耻辱之事。因此,我想把这个故事分享给那些至今仍未能抹去过往耻辱的人们。想讲给那些情感仍然残留、会从心底猛然涌上来,想要挣脱却挣不脱、如同噩梦一般记忆的人们听。我想传达耻辱如何能够救赎人,反过来,那些曾被视为人生荣耀的事情又如何像过山车一样把我高高托起,又在瞬间把我摔入深渊。我所感受到的耻辱,也是从一件足以令人羡慕的荣耀之事开始的。

1. 不要作人的奴仆

国际艺术创作财团来了电话。对方说自己是金阿里郎组长。听到阿里郎这个名字,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她。她之所以给我留下深刻印象,是因为“阿里郎”这个独特的名字,以及某次大使馆晚宴上过量饮酒的醉态显得非常天真。在一群精心打扮、高傲地自我炫耀的人中间,她像个喝醉的乡下妇人,用绕舌的腔调把众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我原以为她只是嫁给法国男人、常来法国大使馆活动的一个有点可爱的醉汉,没想到她是国际艺术创作财团负责欧洲地区文学的人。我这一生中,对一个人的印象或猜测从未如此偏离过。或许那种偏离正是我将要经历的事件的前兆。

若不是那个可爱的醉汉,若不是她那令人彻底放下防备的谈话术,事情不会那样发展。我毫无戒心地听起了对方的来意。她说,在首尔举办的国际图书展上策划了与法国作家的对谈,但韩方对谈者感染新冠突然被隔离。距活动只剩三天,所以是紧急电话。她说,作为对谈议题的法国作家作品,是刚在韩国翻译出版的《人工乐园之门》。

就在我要说没有足够时间买书来读、以及即将接种第二剂新冠疫苗之前,阿里郎女士说:“在目前的情况下,能够推进这件事的‘世上唯一的人’就是您。”从一个可爱的醉汉那里受到郑重的请托,我大概是中了语言的魔法。等我如从幻觉中醒来般清醒过来,已经是答应之后了。放下电话后,那个与我意志无关而发生的决定,让我隐隐觉得可疑。为了把它合理化为自主的决定,我暗自得出结论:就当是在读书渐少的时期读本书吧。然而,被她的话术说服而无意中做出的决定,并非一条阿里郎山路,而是让我为寻找永恒生命之路而踏上了远行。

为了不让我在买书上耗费时间,财团方面用快递寄来了《人工乐园之门》。翻开这本刚刚出版、还热着的书,“世上唯一的人”正打算认真开始阅读。书封上的一句话吸引了我的目光。

你们是重价买来的,不要作人的奴仆

封面文字承载着作家最想说的话。谁出了价钱买了谁呢?如果是出价买人,那与古代的奴隶无异。因此,既然是出价买来的,就不要作人的奴仆,这句话极为矛盾。它不过是为吸引众人眼球而扭曲使用的反语。《种的起源》里的“种”指的不是生物学上的物种,而是人的奴仆,作者似乎想传达不被人束缚、自由生活的讯息,但要那样的话,封面文字中缺少了某种象征自由本质的东西。我把这句矛盾的句子记在记事本上,准备作为对谈的第一个问题来触碰。小说之类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读。因为它让人无法把理所当然的事当作理所当然。我不会有时间读第二遍。必须干脆在第一次阅读中就提炼出与世界级作家对谈相称的问题。

长篇小说《人工乐园之门》的背景并不是世界地图上能找到的某个特定国家。开头部分描写的小说时空看上去像行尸走肉之城,我一度以为是僵尸故事。然而“人工乐园”是一个通过毒品幻觉才能进入的未知世界的怪诞故事。他们像僵尸一样无法支配自己的身体,也没人能控制他们。

小说的中心人物是毒品制造者。名为“莫尔”的毒品必须加入人的骨粉才有效,因此只要能弄到人骨,他们什么都干。甚至毫不犹豫地偷偷挖开又埋回坟墓。愈发大胆的这伙人开始想省去挖坟埋坟的繁琐危险过程。他们决定花钱从殡葬社手里私运骨头。因交通事故而身体受损的尸体的骨头是最安全的商品。他们决定让殡葬社把骨头私运出来交给这些恶徒,或者在移往墓地之前摘取所需部位的骨头。

那天,他们也在为一名因交通事故死亡的女子办丧事的过程中偷偷打开了棺材。这伙人毛骨悚然。本该只躺着死去女子的棺内,一个连脐带都未剪断的新生儿正挂在母亲身上。竟然连怀孕的事实都没有确认就入殓,实在令人震惊。医生肯定确认过女子的死亡,殡葬社也应当确认过女子的死亡。那么就只能说,孩子是在女子死后出生的。只能认为孩子是自己从死去母亲的身体里出来的。他们嚷嚷了一阵,说应当追究那名宣告女子死亡的假医生轻视生命之罪,随后想到自己的处境,便自行泄了气。又嚷着说应该把私运女子尸体的中间人也交给警察,接着也安静下来。这伙人的头目装作懂行地说,在母体内死亡后才分娩出的死胎不属于遗弃尸体罪中的尸体。于是众人一致认为,看样子这是个没有家人、没有势力、也没有钱的女人,别把事情闹大。

读小说开头部分时,我还对其设定感到新鲜——完全不同于既有僵尸,不是死后四处游走的僵尸,而是一座因毒品而活着也如死去的人的城市。沿着精密编织的恶之网络阅读时,我甚至对作家的文学才能有几分赞叹。但越往后,当我发现作家为撩动读者而设下的巧妙陷阱时,心情便变坏了。那是从讨论就算把女人的骨头私运出去、孩子该怎么处理的部分开始的。这伙人若无其事地得出连孩子一起带走的结论。甚至说用一个人的钱得到两个人的骨头是划得来的。

我忽然生出一种诱惑,想指出作家设下的陷阱太过粗糙。与作家对谈时常问的问题都有固定套路,比如构思这部作品的契机是什么,或是从哪里获得灵感等。但我却想问,以毫无罪恶感的人为主人公的理由是什么。在提炼这个问题时,我自己也感到困惑。如果道德是关于善的伦理,那么文学是关于人的冲突与恶的哲学。因此,不能因小说偏爱恶的主人公就加以指责。因为文学正是审视人不得不做出那种恶行的处境的工作。在法国作家阿尔贝·加缪的小说《局外人》中,审判长问为什么杀人,主人公默尔索为自己辩解说“因为太阳太耀眼”。那部小说已列入世界级作品之列。

然而,恶徒中的一人突然心境发生变化。他起初小心地提出把母子的棺材重新盖上,却突然被同伙训斥说这是演哪一出。他再次诉诸道德心,同伙们嗤之以鼻,说最近赚头好一点就吃饱了吗。他犹豫之后把拿到的钱扔在地上,仓皇逃走。同伙们想抓住这个背叛者狠狠收拾一顿,可他跑得太快了。他是他们中唯一有女儿的父亲,他们决定稍稍理解他。只是以可恶之罪,决定一个月内不给他干活的机会。他们决定先剪断脐带把婴儿搬走。就在那时,众人都带着惊骇的表情从棺材边后退。我读着句子,也……不禁毛骨悚然。

在女人双腿下方,孩子像羊羔一样发出极其微妙的哭声。

▶下期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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