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月1日,首尔市厅站附近的一条人行道上。在向明洞方向单向通行的车道上,一辆“逆行”车辆以那一带罕见的速度冲上人行道。正在餐厅门前三三两两闲谈的人们根本来不及躲避。平日里再平常的日常景象,几秒之内变成了噩梦。想到这绝非别人的故事,许多人感到毛骨悚然。
对他们遭遇的惨祸,使用“事故”这一表述究竟是否妥当?为美国日报《华盛顿邮报》等撰稿的记者杰西·辛格抗拒“事故(Accident)”这一表述。她指出,一旦称之为事故,责任便随之消失,对本可预防的风险也放任不管。她通过纪实作品《没有事故》(智慧之家出版)说明,颠覆个人生活的灾难是如何被“事故”一词削减了分量。这本2022年在美国出版的书,副标题更为直接:《伤害与灾难的致命增加——谁获益,谁付出代价(The Deadly Rise of Injury and Disaster)》。
福特汽车推出Model T的1908年,美国有751人死于交通事故,此后每年的牺牲者不断增加。当时用来指称交通事故的说法是“车辆杀人”。一旦发生“车辆杀人”,人群聚集起来攻击肇事者的情形也很常见。1920年代,上流阶层社区组织纽约城市俱乐部曾发布儿童交通事故死亡地图,并将其命名为“城市杀人地图”。
然而,随着把事故责任归于人为过失的框架占据上风,“事故”一词开始被使用。作者指出,汽车制造商为规避责任,把所有事故归为两种原因:“乱穿马路的行人”和“驾驶座上的疯子(有过失的驾驶者)”。在工业灾害中,则同样适用了“不注意安全的劳动者”这一框架。
认为安全本身取决于个人的观念,直接导致结构性问题的解决被延后。安全带被强制装配是在1968年,但相关技术早在十几年前就已开发出来。1955年,美国福特首席执行官(CEO)罗伯特·麦克纳马拉为应对与通用汽车(GM)的竞争,推出了“救命套装”,其中包括碰撞时不易伤及驾驶者的凹形方向盘、加装缓冲材料的仪表盘、遮阳板和安全带等。这是首次提出:事故中人为过失并不重要,发生事故时汽车可以保护安全。但由于竞争对手的压力,该套装的销售被提前终止。此后13年间,直到安全带强制化之前,许多人失去了生命。
作者认为,一旦把事故归咎于个人的疏忽与不幸,预防性的路径必然消失。席卷全美的麻醉性止痛药成瘾扩散,也有其结构性原因。属于阿片类药物之一的奥施康定处方无需另外的培训或认证,但医生若要开具帮助阿片成瘾者逐步戒断的治疗药物丁丙诺啡,则必须填写一大堆文件,并获得缉毒局的豁免许可,还要完成8小时的课程培训。因此,对阿片类药物成瘾容易、脱离却困难的情形不断重复。依种族、经济因素的不同,解决方式的积极程度也差异巨大。人们对普通上班族在下班路上于首尔市中心遭遇的事故给予极大关注,而对以中国同胞等外籍劳动者为多数牺牲者的产业现场安全事故却少有关注,也属于类似脉络。
作者专注于这一主题有着明确的起因。2006年,她在美国纽约曼哈顿的一条自行车道上失去了恋人,起因是一辆车闯入自行车道。称“自己的车撞了人”的肇事者,在法庭上被判车辆过失致死罪之前的最后陈述中表示:“对发生的这起事故,我感到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抱歉。”作者说,在“发生的这起事故”这一表述里,责任、关联性乃至预防的可能性同时消失了。她恋人身亡的那条自行车道,在又一次车辆恐怖袭击之后才配备了强有力的安全设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