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首尔艺术市场(PAMS)上亮相的《成为舞者》演出项目。身穿灰色T恤和黑色下装的残障舞者与另一位舞者以光滑的地面为舞台。两人缓慢转动肩膀,如同移动机械臂一般自由活动肩关节。残障舞者所使用的上身肌肉与非残障舞者并无不同,两人的配合自然流畅。沉浸于作品中的残障舞者随后从轮椅上下来,用双臂双脚在地面上翻滚、爬行。像刚来到世上的长颈鹿一样谨慎却敏捷。这是身为律师兼舞者的金元英与项目团队合作创作的作品《成为——舞者》。
由于遗传性骨骼疾病成骨不全症,金元英从小就意识到自己与他人的差异。胸部突出,下身相较上身较短,脸部相对较大。事实上,这与其说是自我认知,不如说是母亲、祖母等身边成年人的话语被深深内化的结果。当到了其他孩子不再爬行的年龄,他听到的是“不要爬行”“别让(胸部)凸出来”之类的要求。成年人给出的理由是“因为需要向别人解释,会让人不自在”。
从那时起,金元英即便坐在轮椅上,也为了尽量让身高看起来高一些、腿看起来长一些,专门买宽腿牛仔裤,定好形状后再洗再晾。这是出于想让自己看起来接近“正常人”身体的想法。对这样的他而言,“舞蹈”是一个资格问题。
“我能写关于舞蹈的文字吗?不,我能跳舞吗?在谈论残障人士的权利与尊严的同时,却始终无法停止认为有残障的身体是低劣、丑陋、低效的我,有这样的资格吗?”
继《为被剥夺资格者辩护》(四季出版)之后,隔六年以新著《完全平等又极度歧视》(文学村出版)与读者见面的金元英,记录了自己向自身提问并作答的艰难过程——残障人士是否也有跳舞的“资格”。他在2021年报考韩国艺术综合学校(韩艺综)舞蹈院研究生课程,但未被录取。次年,国会议员金艺智就韩艺综舞蹈院、戏剧院等所属部分专业不录取有残障的报考者的原因提出质询,韩艺综给出了如下答复:该专业性质上必须具备高度的身体能力和紧密的协作能力,且难以对身体或智力有障碍的学生开展与普通学生同等水平的课程,也难以为少数残障学生单独开设课程。
金元英的挑战,成为突破社会普遍“目光”的过程——即有残障的舞者也具备高度的身体能力和紧密的协作能力。在跳舞的过程中,他也明白了包括自己在内的残障人士为何在与他人目光相接时会变成瞪视。那是为了应对自上而下俯视般的“凝视”而形成的防御机制。他也理解了如何放松一直紧绷的胸部与肩膀的力量。更重要的是,他开始不再以资格的视角、而是以差异的视角接纳身体的不同,并由此以鲜明的色彩而存在。
他文字出色之处在于,并未把这一突破过程局限于个人经验,而是纳入历史考察,广泛融入对“舞蹈之资格”的探究。他也对因电影《马戏之王》而知名的演出策划人菲尼亚斯·巴纳姆给出了新的审视。聚集残障人士进行演出的“畸形秀”,竟为被排除在正常人范畴之外的人们提供了职业乃至面向大众曝光的机会,这是颇具讽刺意味的一面。从不得不内化帝国目光的殖民地舞者崔承喜,到对抗权威的伊莎多拉·邓肯,刻印在舞蹈中的压迫与突破的历史,跨越数个世纪,至今仍在进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