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中央银行(ECB)将基准利率从4.5%下调至4.25%。”本月6日欧洲央行货币政策会议决定降息后,韩国国内媒体这样报道。我记得国内主要媒体大多写了类似的句子。当然后面也会跟上补充说明,但整体上着眼点相似。
同一件事,外媒的表述似乎略有不同。以下是美国代表性经济类报纸《华尔街日报》的报道:“The ECB said it would reduce its key interest rate to 3.75% from 4%.”意思是欧洲央行表示将利率从4%下调至3.75%。同样是传达降息,但您注意到列出的数字不同了吗?《金融时报》(FT)、《纽约时报》(NYT)等的报道也与《华尔街日报》相似,大多以从4%下调至3.75%为中心加以传达。
那么谁对谁错呢?这种视角差异从何而来?其实这似乎并不是一个有标准答案的问题。或许有人会觉得0.50个百分点的数字差异能有多大意义呢。但在看似简单的数字背后,也蕴含着围绕欧洲大陆的金融环境变化。这正是我们考察欧洲利率的原因。
◇基准利率?
首先来了解基准利率。基准利率是中央银行实施货币政策时使用的政策手段。像韩国银行(中央银行)这样的机构各国都有,它们为了配合本国经济状况调节货币的数量与价格而动用的手段就是这一利率。这正是基准利率即政策利率的原因。中央银行确定基准利率后,会立即受到影响的领域是短期资金市场。短期,顾名思义就是以较短时间为期限进行交易的市场。比如银行等金融机构短暂筹措资金使用的形式。中央银行确定的基准利率首先波及短期资金市场,随后与其层层相连的资金链条受到影响,一般民众通常接触到的利率随之变动。重要的是,基准利率属于短期利率。
◇海外如何使用“基准利率”?
韩国所说的基准利率换成英文会是什么?看主要国家央行和主流媒体的报道,会使用base rate(基准利率)、policy rate(政策利率)、interest rate(利率)、key rate(核心利率)、central bank rate(央行利率)等表述。美国用联邦基金利率(fed fund rate)表示的,就是我们所认知的基准利率。
欧洲央行把自己的政策利率称为“key interest rate”。欧洲央行比较独特的一点是,key rate分为三类。MRO(Main Refinancing Operations,再融资利率)、DFR(Deposit Facility rate,存款便利利率)、MLR(Marginal Lending Rate,边际贷款利率)就是被称为欧洲央行key rate的三者。
说法稍微有些难懂。它们各自适用的方式不同。DFR和MLR是一般银行把钱存入欧洲央行(中央银行)时(DFR,存款利率)或借入时(MLR,贷款利率)适用的利率,均为隔夜交易。MRO是一般银行与欧洲央行进行回购协议债券(RP)交易时适用的利率。RP(Repurchase Agreements)指在一定期限(通常为7天)后按约定重新买回或转让条件下交易的债券。
这三者中,被我们翻译为基准利率的正是MRO。韩国国内多数经济金融机构都将其用作基准利率。韩国媒体也应是按照这一情况进行报道的。尤其是近期主要国家“基准利率”下调是最大关注点,相关报道也不得不优先使用基准利率、即MRO。
◇为何MRO是基准利率?
那么为什么会形成“MRO=基准利率”呢?一种“主流说法”是,因为它与韩国银行基准利率的运作方式相似。
韩国银行基准利率以7天期RP交易为基准确定。韩国银行为调节市场资金而买入或卖出RP,这一过程中适用的利率就是韩国银行基准利率。当韩国银行按基准利率进行RP交易时,短期市场的利率就会向这一水平靠拢。这就是中央银行货币政策运作的逻辑。
再回到欧洲央行。前面提到,三种政策利率中MRO是适用于7天期RP交易的利率。也就是说,与韩国银行基准利率结构最相似的就是MRO。因此有“主流说法”认为,MRO在韩国被翻译为基准利率。
◇MRO=基准利率,只是翻译问题?
但也很难认为这仅仅是翻译问题。因为事实上MRO确实长期在欧元区短期市场中充当主要利率。
情况是这样的。前面说过欧元区有三种政策利率。在我看来,最值得注意的特征是这三种利率被确定在不同水平上。也就是说,它们分别在利率水平上构成下限—中间—上限的结构。比如看一下本次欧洲央行会议决定的利率:▲DFR存款利率3.75% ▲MRO边际贷款利率4.25% ▲MLR基准利率4.50%。从利率水平看,最底部是3.75%的DFR(下限),其上依次叠加MRO 4.25%(中间)—MLR 4.50%(上限)。
在这种情况下,我们简单假设商业银行到短期资金市场去筹钱。A银行若从中央银行借钱,需要支付的利息是3%。但B银行说借钱给A要收5%的利息。那么A银行会有什么反应?B银行的利率在市场上将失去意义。相反的情形也一样。设想商业银行把钱存在中央银行账户上收取利息。中央银行给存款利息3%,B银行不可能只给2%。梳理这一结构可以看到,欧洲央行政策利率中作为存款利率的DFR和作为贷款利率的MLR,形成了短期市场利率的地板与天花板体系。在这一过程中,短期市场利率会向处于中间位置的MRO水平靠拢。市场体系以这种方式运转时,MRO自然只能成为核心利率。
看上面的“欧洲央行货币政策运作方式”图会更容易理解一些。X轴是货币的数量(Q),Y轴是货币的价格(P),即利率。有需求曲线与供给曲线相交的点。“供给1”曲线与需求曲线相交处以黑色标示的部分,就是这种情形下形成的短期市场利率。可以理解为这一水平即MRO(再融资利率、基准利率)水平。
对此有一个略难的说法叫走廊(Corridor)。用我们的语言表述,大概是“利率走廊”。也就是说,利率水平在中央银行设定的区间(走廊)内被校准的方式。
◇外媒把DFR当作基准…为什么
然而外媒作为“头条”选用的欧洲央行利率是DFR,按我们的说法就是存款利率。英国《金融时报》(FT)还使用了欧元区“基准”这一表述。相当于比我们所认为的基准利率更关注存款利率。为什么会这样?先说结论,因为金融环境与过去不同了。随着资金运转状况变化,货币政策发挥作用的体系也不再与过去相同。在这一过程中,DFR存款利率成为重要标尺。
契机是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当时欧洲央行等中央银行开始以庞大规模投放货币,这是为了挽救下滑的经济。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过程中银行持有的资金也随之增加。如此大规模释放的流动性会压低市场利率。因为自己口袋里已积累了不少钱,比以前更少费力到外面去筹钱了。在这种情况下,市场利率自然向欧元区政策利率下限即DFR存款利率靠拢。
请再看上面的“欧洲央行货币政策运作方式”图。“供给1”是流动性并不充裕的过去时期。现在设想流动性增加,货币供给从“供给1”向右移动到“供给2”。此时与需求曲线相交的点也移到“红色”处。最终意味着经过这一阶段而下行的市场利率会向DFR靠拢。可以理解为利率下行至中央银行设定为目标的水平。利率朝下限地板靠拢的这种体系被称为“地板(Floor)”体系,这是当前欧元区运转的主要机制。
实际上,欧洲央行欧元短期利率(ESTR)截至13日约为3.6%左右。此前一段时间在约3.9%附近波动,后降至3.6%附近。这与欧洲央行决定将DFR存款利率从4%下调至3.75%呈现同样的走势。
综上,当前欧元区短期市场利率有向DFR存款利率靠拢的倾向。上面提到,基准利率即短期利率。综合来看,在当前欧元区实际发挥我们所理解的基准利率职能的正是DFR存款利率。金融市场的关注集中于DFR正是这个逻辑。外媒把DFR存款利率作为头条,想必也是同样原因。
◇欧元区负利率,不是“基准利率”?
您是否听过“负利率”?就是利息为负(-)。简单想象一下,就是把钱存进银行,银行不给存款人利息,反而要收保管费。很难说得通。但尝试过这种大胆(?)政策的地区正是欧洲、欧元区。欧洲央行宣布负利率是在2014年。
其实经济学中有“零利率下限”(ZLB)的说法,意思是(名义)利率不能降到0%以下。而击穿这一利率下限的政策就是负利率。
之所以提这件事,是因为当时欧洲央行拉入负值区间的政策利率,正是如今的存款利率DFR。
欧洲在经历2008年金融危机、2010年代南欧财政危机等之后大幅动摇。此时欧洲央行出手,为防止衰退开始投放巨额资金。但经济复苏似乎并不像最初设想的那样容易。中央银行虽然大规模供给流动性,但这些钱并未很好地传导到实体经济领域。经济不好,与其承担较大风险,不如索性存到中央银行拿一点利息——这种想法似乎更普遍。这时中央银行想出的办法就是对存款适用负利率。意思是不要把钱放在中央银行,而要去支援企业等需要资金的地方。
争议也相当大。因为这与传统经济观念大相径庭。诸如会摧毁银行的盈利结构、只会催生经济泡沫、会引发外汇市场混乱等批评接连不断。在种种争议中,欧洲的负利率时代于2022年落幕。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导致物价飙升后,欧洲央行终止了他们的实验。
(顺便一提,今年以日本为最后一例,宣告全球负利率时代结束。)
◇负利率实验,结果如何?
专家对负利率的评价似乎存在分歧。一方面有分析认为对银行收益的负面影响不如预想严重,另一方面也有很多人指出资产市场扭曲等副作用严重。这里不打算逐一列举。仅凭这一点,经济学家们就能写出数十页的论文。对此,不妨参考上下的部分图表,包括欧洲银行股价指数和欧元区GDP走势等。不过在巨大争议之中,增加了货币政策手段这一意义似乎是确定的。
据说美联储也曾一度研究引入负利率。尤其是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据悉希望实行负利率政策。前美联储主席本·伯南克在其著作《21世纪货币政策》中这样解释负利率:“我完全理解那些谨慎的考虑,但我认为把负利率完全排除在讨论之外并不明智。(中略)即便不是极端情形,如果连负的短期利率都完全不予考虑,那么美联储通过QE(量化宽松)或其他方法把长期利率管理在极低水平,可能会比预想的更为困难。”
◇今后欧元区利率如何运作?
那么欧洲央行的货币政策结构今后还会与现在一样吗?当然很难断言。但金融市场环境正在再次变化,这一点似乎是明确的。因为银行积累的所谓超额流动性正在减少。实际上据彭博数据,欧洲央行的超额流动性规模截至今年3月约为3.5万亿欧元,较2022年的约4.7万亿欧元有所下降。下面的图表显示了这一状况。
当然,与过去相比仍处于相当高的水平,这一点没错。似乎也不会出现突然的变化。但随着流动性变化,欧洲央行也将做出相应的适当应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