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在网上看到一组名为"地铁1号线反派"的"图片集"。那是一篇汇集了在地铁1号线上才能看到的、堪比"世上竟有这种事"的奇人照片的帖子。吊在地铁天花板拉手上晃来晃去的大叔、穿着东南亚王室才会穿的怪异华丽衣服的大妈,还有大声吆喝着稀奇得让人想买一次的物品、从地铁第一节车厢走到最后一节车厢的小商贩,以及把那些小商贩称作"游商"、呼吁"请不要买也不要卖"的站务长……对于不常乘坐地铁1号线的人来说,"地铁1号线反派"或许是接近"假新闻"般稀奇的风景。但对每天乘坐地铁1号线的人来说,他们只是每天早上都会看到的日常之一。
不过照片里的人当中也有熟悉的面孔。似是在哪里见过很多次……大概并不是真的见过面吧。但那样的衣服、那样的装扮、那样的举动并不陌生。2003年的笔者(我)也是每天从仁川乘地铁1号线到首尔上学的大学生。所以"地铁1号线反派"这个网络帖子的标题,总让我有些不喜欢。因为我想的是"那些人有什么稀奇的"。把几乎每天早上都看到的风景说成"反派",也总觉得不太舒服。(纯属个人看法。)不过这种想法……我似乎曾经有过。
那是2003年的惠化站。至今还清楚记得,我在从地铁站走上地面的楼梯上,看到层层叠叠贴着的一张海报而停下了脚步。标题是"地铁1号线"。为什么标题是地铁1号线呢,地铁1号线有什么稀奇的事吗,当时我也这样想。其实那时我一直是话剧派。上大学之后,我有独自常去大学路悄悄看话剧的爱好。可即便是话剧派,常去大学路看演出,却不知道一部已有整整10年历史、黄政民、曹承佑等人都演过的音乐剧,这一事实让我颇为惊讶,看完演出后更是惊讶。
(虽然大家都知道)"地铁1号线"的主要出场人物是"平民"或"小市民"。从延边来的姑娘"仙女"所看到的失业家长、出走少女、自伤讹财者、游商等聚居的平民风景,是这部音乐剧的主要背景。它是一部以讽刺与诙谐描绘1998年震动韩国社会的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危机时期韩国面貌的"活报剧"式音乐剧。看完这部音乐剧后,我最先想到的大概不是"太有意思了",而是"原来每天早上在地铁里看到的那些人,世人管他们叫'平民'啊"。
我看演出的2003年,正是"地铁1号线"开演10周年。如今被称为"学田"的演出场地,当时名叫"学田绿色小剧场",那年11月还创下了第2000场演出的记录。(我看的那场大概是第2000场前不久的演出。)此后韩国相继开通了地铁9号线、盆唐线等,随着世道变化,"地铁1号线"的风景也大不相同了。音乐剧"地铁1号线"也一路顺风。原作剧团德国格里普斯剧院的原班团队访问韩国观看了演出,(可能很多人不知道这部作品的原作是德国作品。)作品开始走向全国、走向海外。
无论"地铁1号线"开到世界的哪里,我都不在意。因为"地铁1号线"永远都在大学路的学田,就在那个地方。偶尔在4号线惠化站下车看到"地铁1号线"海报时,我会想"下次得再看一次",可被日常琐事缠身,实在抽不出时间。但那也无所谓。因为"地铁1号线"是只要下决心就能看到的演出。即便在1994年到2008年共演出4000场后停演时,我也确信它总有一天会回来。因为在首尔站寻找"燕子"的延边姑娘"仙女"、乞丐"文迪"、学运出身的"眼镜"、混血孤儿"哲秀"等人,依然需要地铁1号线。地铁1号线是他们的"脚",我只是相信总会有人继续讲述他们的故事。但此后,地铁1号线停运了整整10年。
地铁1号线在2018年以第4001场回归,10年间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仿佛江山变了十回。乘地铁的人手里拿的不再是报纸而是智能手机,"地铁反派"其实在地铁1号线上也很难找到了。随着地铁7号线、9号线、新盆唐线等线路延长,住在仁川和京畿道的人不再执着于地铁1号线,这也是一大变化。
我也搬到了不必乘坐地铁1号线的地区,能与音乐剧"地铁1号线"共鸣的人也少了许多。出场人物仙女往来的清凉里站的模样就是典型。(如果这部音乐剧在电视上播出,住在清凉里站一带的人恐怕当即就会发起抵制运动。)而且我们也不再把仙女那样的女性称作"姑娘"了。
尽管如此,学田没有改变演出的主要设定。去年接受Seoul Economic Daily书面采访的学田代表金敏基表示:"由于作品内容是20世纪末首尔市民的故事,我认为把作品留作那个年代的风俗画更好","纸质报纸变成手机的样子、学运大学生的设定等,似乎应该改一改。"我同意。正如许多人看了"请回答1988"便沉浸在酸楚的回忆中,我曾以为"地铁1号线"也会永远留作那样召唤我们记忆的舞台。
可惜的是,地铁1号线如今真的停运了。因为学田从15日起完全停止了运营。金敏基代表在采访中说过:"只要有观众来看,演出就应该继续下去。"据说因为他本人健康恶化和经营上的问题,演出无法继续。其实比观众更难过的,应该是从学田走出来的演员们。正如剧场名"学田"意为"学习之田",演员们也在这里为成为演员,像"地铁1号线"中的人物一样做梦、歌唱梦想。曾是"地铁1号线"代表演员的黄政民说:"(金敏基代表)总说要忠于基本,从数拍子开始教起","学田是原动力,也是初心。"
14日,学田Blue小剧场的最后一场演出"学田,再一次音乐会"上,朴学基、寻找歌曲的人们、权珍媛、黄政民、Ali、郑东河等人出席。在学田回响的最后一首歌是"朝露"。金敏基、学田、地铁1号线。这一切都是韩国演出文化史上的专有名词。虽然金敏基代表未能出席,但从学田走出的780余名制作人员和出演者,都深深受惠于他。
如今剧场将去掉"学田"之名,回归"东崇洞1-79号"这一道路名地址。文化体育观光部表示将接手学田的空间并加以传承,但金敏基代表希望不再使用学田这一名称。将于7至8月重新开馆的学田,计划成为面向儿童的专业剧场。事实上,学田陷入如今这般亏损的主要原因正是儿童演出。学田这个名字将消失,但希望他的想法与理念能在那栋建筑里延续下去。虽然我们如今生活在数千个座位坐满、票价数十万韩元的海外名牌演出大众化的时代,但总还有一些作品,是必须维持、必须存在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