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尔西大门区延禧洞一栋陈旧的楼房。这栋楼一层是文具店,二层是一间连招牌都没有的办公室。轻轻推开白色办公室门走进去,会看到比想象中宽敞的房间。凌乱的房间里摆放着无数说不清用途的电子设备、缠绕在一起的电线、三维(3D)打印机,以及像机器人一样的梯子。这里是国立现代美术馆主办的“2023年度作家奖”得主权丙俊每天凌晨3点来上班的工作室。
━ 每天行走600米的“梯子机器人”表演……美术馆里展开的机器人村落 权丙俊是一位关注立体音响声音记录、在展览空间中的再现以及技术开发,策划并执导融合音乐、戏剧、美术的新媒体表演的艺术家。在本次2023年度作家奖展览中,作家选择了作为人类社会少数群体与同伴的“机器人”,推出了包含新作《过独木桥的机器人》《五体投地梯子机器人》《跳扇子舞的娜艾尔》《长栍》等一系列机器人表演的综合剧。国立现代美术馆今年对部分制度进行改进,将候选作家的新作与旧作一同展出,并通过观众参与的公开座谈会评选出最终获奖者,权丙俊最终入选。据称,评审团高度评价权丙俊的作品通过技术对人性提出疑问,并由此对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带来尖锐的回响。展览将展示空间划分为共4个区域,把机器人的动作像“演出”一样呈现。权丙俊表示:“策划展览时想起了金弘道的画”,“就像描绘普通人过日常生活的画一样,我想展现机器人行走、跳舞、激烈地活着的样子”,他这样解释策划意图。
但要说是普通人的模样,机器人的动作却颇为奇异。腿由梯子做成,手电筒、镜子等充当脸部。观众佩戴作家特别制作的头戴设备,按照事先提供的地图移动。头戴设备与安装在墙壁和天花板上的接收器通信,捕捉观众的移动。每移动到一个区域,就会听到与该场所相配的声音。有的机器人重复行走与下拜的动作。这个机器人每天行走的距离达600米。作家解释说:“到展览结束时,机器人大概总共会移动100公里左右”,“这是一种苦行”。
━ 凌晨2至4点上班……从凌晨开始制作的“异乡人之声” 为什么要让机器人苦行呢?要知道原因,有必要看看作家的工作节奏。作家每天凌晨2点至4点之间来到这间工作室上班。按普通人的标准来看,实际上等于是在夜里上班。作家说:“很久以前在荷兰留学时就养成了凌晨工作的习惯”,“每天凌晨2点到4点起床,才能独自拥有7到8个小时,所以这是我创作中非常重要的时间”。
独处时间里主要做的事是“声音开发”。若要在贯穿他职业生涯的媒介中挑出一个,那就是“声音”。事实上,权丙俊在1990年代曾以首尔大学出身的摇滚明星闻名。40岁以上的人中,有人听到“Pipi Long Stocking的成员红薯”就会“啊哈”一声拍腿叫好。但遗憾的是,若不是发烧友,更多人记得他是“在公共广播上说脏话导致播出事故的人”。而这样的他被评为美术馆主办的“年度作家奖”得主。看似身份从音乐人变成了艺术家,其实并非如此。因为他依然是以声音为媒介工作的艺术家。
作家2005年赴荷兰留学学习声音,从2008年起长期从事音响工程师工作。之后他开始走上制作声音与技术结合的艺术作品的“媒体艺术家”之路。尤其是6年前把自己制作的头戴设备用于作品后,更受关注。他制作的头戴设备具有依照使用者动线播放不同声音的特殊功能。让观众戴着头戴设备漫步于南山韩屋村、忠清南道的水库等各种场所,并听到针对该场所定制的声音。头戴设备中安装了类似卫星定位系统(GPS)的装置,该装置可掌握使用者的位置。作家表示:“大约6年前参加媒体艺术联展,看到多个作品的声音混杂在一起、观众无法专注于我制作的声音,经过思考后制作了这样的头戴设备”,“不过设备只是工具,核心在于通过设备传递的声音,在每场演出(他把呈现自己作品的展览称为演出)中传达不同的讯息”。听比看需要更多的专注。这也是权丙俊在别人睡觉的凌晨上班创作的原因。作家说:“当今时代是用眼睛看占主导的社会,人们在看的同时便产生欲望”,“声音不是向外的,而是向内的,只有闭上眼睛专注,才能更好地传达其讯息”。
━ “机器人最终在人类生活的世界里也会成为异乡人。” 如果说“声音”是贯穿权丙俊作品世界的唯一媒介,那么“异乡人”就是他作品指向的唯一主题。他收集的大部分声音都归结于异乡人这一主题。他在忠清南道洪城采录多元文化家庭的摇篮曲,或在偏远岛屿乔桐岛录下对南广播的声音,并把这些声音融入作品。记录这些东西,使一个时代与世界同眼前可见的风景相融合,是其作品共同的脉络。
创作性质开始真正转变是从2018年起。2018年,作家面对了韩国社会对待异乡人的尖锐目光。当时韩国因500多名也门难民入境问题产生巨大矛盾,但作家并不认为当时的情形是矛盾。他说:“当时全国不分左右团结一致,谴责并排斥也门难民”,“看到那一幕,我意识到韩国仍然非常封闭,并陷入自责,觉得我录制声音让人聆听的工作毫无意义”。
在这样的苦恼中诞生的作品正是“机器人们”。作家说:“我想了解对陌生人彻底排斥的人们的心理边界,于是决定把比陌生人更陌生的存在——机器人,制作成最具人性的样子”,“我认为当陌生的存在向人们伸出手时,人们的内心会毫无过滤地显露出来”。
作家常常说“养育机器人”。仿佛能看到育儿父母的心态。艺术家本应靠出售作品所得维持生计,但如此珍视养育的机器人,能交给别人吗?作家的回答同样不寻常。他说:“当然有出售作品的想法,但不想被此束缚”,“如果有人要买机器人,我愿意感激地卖出,但我也想挑选藏家”。问他挑选藏家是什么意思,他说:“对于要带走我如此有感情的作品的人,我也愿意一并交出设计图”,“但相应地,那位也必须愿意自己动手修理作品”。媒体艺术作品注定会出故障。作家说:“如果藏家觉得有趣并愿意自己修作品,我愿意把作品卖给这个人”。作家似乎希望藏家能像和人一起生活那样与机器人共同生活。
权丙俊所描绘的美好世界是什么样子?他说:“今后对机械的依恋会越来越多,我正在思考如何与这些陌生的存在共同生活”,“最终,如果带着‘什么样的社会才是健康的社会’这一思考来欣赏我的作品,会成为新的欣赏切入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