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过高利率、缓慢的经济增长和疲弱的劳动力市场来压低物价,家庭和企业承受一定程度的痛苦不可避免。”(2022年8月杰克逊霍尔会议)
“劳动力市场依然稳健。包括我在内的许多人曾担心的那种痛苦实际上并未出现。希望这一趋势能够延续。”(2024年2月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采访)
约一年半时间里,美国联邦储备委员会(美联储)主席杰罗姆·鲍威尔的想法发生了变化。他最初认为,要压低通胀,经济也必须降温,但目前美国物价在经济没有放缓的情况下趋于稳定。这是连鲍威尔也未曾预料到的走势。相反,美国经济正处于高增长之中。在超越潜在增长率的经济扩张中,通胀却在放缓,呈现出罕见的趋势。
━ 高增长下通胀放缓的秘诀……不是“需求”而是“供给”改善 物价上涨时各国央行上调基准利率,是为了提高融资成本,让企业和消费者减少支出。这是在决定价格的两大因素——需求和供给中削减需求的原理。需求减少会导致企业投资下降、商品销售减少,经济必然放缓。这正是鲍威尔最初认为“痛苦不可避免”的原因。
然而美国经济在紧缩之后反而增长更为陡峭。据美国商务部数据,去年美国国内生产总值年增长2.5%,远高于美国国会预算办公室(CBO)估算的1.9%的潜在增长率。潜在增长率指的是在不刺激物价的前提下一国经济可以实现增长的适度水平。这意味着美国经济中的需求并未减少。
尽管如此,通胀仍在回落。据美国商务部数据,美国个人消费支出(PCE)价格指数在2022年7月升至6.8%后,去年12月降至2.6%。尤其是核心PCE目前按6个月计为1.9%,半年来低于美联储2%的目标。
需求未减少而通胀却放缓,是因为价格的另一面即供给出现改善。明尼阿波利斯联储主席尼尔·卡什卡利近期分析称:“看来并非货币政策发挥了很大力量来压低通胀,而是供给端的增加提高了产量、使供需趋于平衡,从而压低了通胀。”
供给主要在两方面得到改善。第一是与商品相关的供应链改善。美国纽约联邦储备银行编制的全球供应链压力指数(GSCPI)在2021年12月升至4.33的历史最高值,去年12月则降至-0.15。供应链压力指数是综合主要大陆间运费和运输时间等多项指标的数值,以1997年以来的平均值为基准线(=零),高于此意味着供应链压力较大。目前供应链压力低于新冠疫情前的2020年1月(0.08%)。
第二是人力供给的改善。据美国劳工部数据,当地劳动参与率从新冠疫情前的63.0%在一个月内骤降至60.1%,目前已回升至62.5%。劳动参与率指15岁以上可工作人口中实际就业或正在找工作者的比例。疫情期间高龄劳动者提前退休等员工离开就业市场导致该指标骤降,自去年以来正在恢复。鲍威尔近期在接受哥伦比亚广播公司采访时解释称:“此前劳动力极度短缺,但去年劳动力供给开始增加”,“主要年龄段劳动者的劳动参与增加,移民也重新恢复。”
━ 那么货币政策就无用了吗……压低了“通胀预期” 那么美联储的紧缩政策是否毫无作用?专家们大体认为并非如此。
首先,它抑制了过度的需求扩张。这也意味着如果没有加息,通胀可能上升得更高。《华尔街日报》解释称:“加息显然产生了抑制企业提价的效果”,“2022年11月紧缩持续之际,沃尔玛、塔吉特和亚马逊宣布不再向供应商支付更高价格,并实际取消了订单。”美联储加息引发了对需求放缓和企业业绩下滑的担忧,企业随即着手管理销售价格。这成为实际上为通胀踩下刹车的因素。
更重要的是,美联储加息起到了稳定消费者通胀心理的作用。据纽约联储数据,消费者一年后的通胀预期从2022年6月的6.8%降至去年12月的3.0%。
美联储认为,通胀预期被低位锚定是控制实际物价的必要要素。如果物价将上涨的预期增强(=通胀预期上升),劳动者会要求公司涨薪,公司则在接受的同时将人工成本上升部分反映到销售价格中。这是通胀预期上升传导为实际通胀的结构。因此有评价认为,美联储自2022年3月以来急剧加息并展现控制通胀的决心,起到了锚定通胀预期的作用。曾任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首席经济学家、现任职于彼得森国际经济研究所的奥利维尔·布兰查德评价美联储的作用时称:“美联储将通胀预期维持在接近2%的水平”,“如果这种预期不能稳定,就会面临更高且更难克服的通胀。”
目前鲍威尔较为看好通胀持续放缓的可能性。他在1月联邦公开市场委员会(FOMC)会议时表示:“对于通胀,我们已经有了信心。”因为如果加息的滞后效应显现,需求放缓带来的物价稳定态势可能会具体化。
另一方面,美联储内部对物价再度上涨的担忧依然存在。费城联储主席托马斯·巴尔金7日(当地时间)在一场活动上表示:“最近几个月商品价格的急剧放缓可能是虚假的”,“几个月内有再度上涨的可能。”因为如果近期通胀改善源于供给改善,供给难以无限扩大。
也有部分观点预计,由于经济的结构性原因,通胀可能不会降至美联储2%的目标。诺贝尔经济学奖得主、斯坦福大学商学院荣休教授迈克尔·斯彭斯预测称:“存在劳动力不足、人口老龄化、生产率下降等持续性的结构性供给端制约”,“同时考虑到地缘政治紧张与冲击、(因美中矛盾导致的)全球供应链重组成本,(美联储长期物价计划得以实现的)这种情形几乎不会出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