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月18日在美国戴维营举行的韩美日首脑会议,其意义在于通过部长级会议定期化等方式将三国协作提升并制度化。成果主要有两点。其一是把合作议题从原有的外交、安保、军事等个别议题为中心,全面扩大到经济、技术等领域。此外,三国首脑还同意将原本局限于东北亚地区的合作范围扩大至印太地区。三国决定以印太层面的经济合作作为额外纽带来强化团结,同时加快去中国化战略。
在美国主导的全球供应链重组影响下,寻找可替代中国的地区或国家的尝试日趋活跃,印度和东南亚地区因此受到关注。今年初英国时事周刊《经济学人》提出的“Altasia”便是其中之一。这是把“Alternative(替代)”与“Asia(亚洲)”合成的新造词,意指可以替代中国的亚洲地区国家。《经济学人》认为,包括韩国在内的亚洲14个主要国家各自在技术实力、资本实力、劳动力、天然资源等方面具备优势,若联合起来便可打造替代中国的供应链。但Altasia构想能否真正构建替代中国的独立供应链与市场并发挥威力,仍需进一步观察。因为要把Altasia愿景变为现实,还有各国利害关系协调等许多待解课题和需跨越的障碍。
近几年,将生产基地从中国迁往其他国家的全球企业急剧增加。原因在于新冠疫情后中国经济萎缩,加之美国禁止向中国出口尖端技术与设备等措施使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中国制造”风险上升。中国政府的技术转让压力、人工费上涨、《反间谍法》实施带来的法律处罚风险等,也在助推全球企业的去中国化。
苹果自去年起在印度生产最新手机iPhone14。苹果最大合作商台湾富士康决定到2024年将印度的iPhone产量提高至每年2000万台。谷歌在美国政府对中国产产品征收高关税后,把部分硬件生产基地从中国迁往台湾和马来西亚。任天堂、本田、马自达等日本企业也已将中国生产线迁往海外或正在考虑迁移。随着美日同盟强化使对华依赖度下降,今年上半年日本对华出口比重为17.2%,低于上年同期的19.4%。
韩国企业也呈现出把业务重心从中国逐步转向越南、印度等地的趋势。中国在韩国出口中所占比重今年1~7月为19.6%,较上年同期的22.8%下降3.2个百分点。韩国贸易协会最近对国内906家企业的调查结果显示,“当前主要业务对象国(3国多选)”依次为美国、中国、日本、越南、德国、印度、俄罗斯等。相反,“今后重点业务对象国”依次为美国、越南、印度、中国、日本、德国、印度尼西亚等。中国退居第四,越南和印度分别升至第二、第三位。
◇14国“Altasia”构想作为替代供应链浮现,但…
随着对华依赖度下降、印度和东南亚国家境内制造业基地增多,韩国国内对Altasia的关注也在升温。具体而言,Altasia的结构是韩国、日本、台湾等在技术实力方面替代中国,△新加坡承担金融与物流△印度尼西亚、马来西亚、文莱承担资源△印度、越南、泰国作为投资对象△菲律宾、孟加拉国、老挝、柬埔寨承担劳动力。
理论上,14国合力可以打造足以替代中国的供应链。这些国家去年的名义国内生产总值(GDP)为14万1079亿美元,接近中国的18万1000亿美元。人口为24亿1051万人,超过中国的14亿4847万人。受过高等教育的高端人才也达1亿5500万人,多于中国的1亿4500万人。印度和东南亚国家的制造业工资平均每小时2~3美元,相比中国的8.3美元更具竞争力。
Altasia国家中,兼具技术实力、资本实力和稳定基础设施的国家仅有韩国、日本、新加坡等少数。若Altasia国家实现供应链整合,对已进入低增长阶段的韩国而言等于打开了新的机会之窗。现代经济研究院理事李富炯表示:“政府应通过强化经济外交、重构对华贸易战略、消除企业投资障碍等,使韩国被认可为有吸引力的供应链替代国。”
问题在于各国利害关系不同,而且缺乏能够主导Altasia整合的国家。也就是说,要把组合劳动力、技术、资源等各国优势以打造替代中国供应链的构想变为现实,向心力不足。这位理事解释称:“很难找到像中国那样拥有完整供应链的国家”,“应从扩大与此前虽有优势却关注不足的若干个别国家的交流合作、实现市场多元化的角度来推进。”
◇IPEF或也只停留在供应链多元化层面
目前作为替代中国供应链而讨论取得进展的多边经济合作体并非Altasia,而是印太经济框架(IPEF)。它在美国拜登政府主导下于去年5月正式启动。参与国有美国、韩国、日本、澳大利亚、印度、泰国、马来西亚、印度尼西亚、越南、菲律宾、新加坡、文莱、新西兰、斐济等14国。虽与Altasia参与国重叠,但差异很大之处在于美国正从经济安保战略层面积极推动构建排除中国的经济共同体。以2020年为准,IPEF参与国的GDP和人口在全球所占比重分别达40.9%和32%。
IPEF的经济合作领域主要有四个:△贸易△供应链△清洁能源、脱碳与基础设施△税收合作与反腐败。供应链领域已在5月由成员国达成一致并公开协定文本草案。其余领域的谈判正在进行,目标是在今年11月于美国旧金山举行的亚太经合组织(APEC)首脑会议期间签署协定。
韩国经济研究院经济研究室长赵庆烨表示:“IPEF启动后,将产生韩国在区域内市场替代中国的效果”,“若有政府政策支撑,韩国GDP最多将增长约2.1%”。淑明女子大学经济学部教授姜仁洙也强调:“尽管IPEF存在缺乏强制力的局限,但其启动可通过抢占数字服务贸易先机以及供应链稳定化、多元化,成为带动企业中长期投资的动能”,“应利用政府开发援助(ODA)等,作为IPEF的‘规则制定者’发挥主导作用”。
但专家指出,IPEF同样应被视为全球供应链的多元化,而非替代中国。理由是,很难在短期内构建像中国那样兼具生产据点、技术、基础设施、物流网络乃至庞大消费市场的供应链。美国等发达国家想从战略必需品稳定供应等经济安保层面利用IPEF,而发展中国家则更关注供应链重组过程中的制造业振兴与就业增长。
此外,发展中国家担忧IPEF启动后只有美国、韩国等部分发达国家受益。它们不希望与经济依赖度高的中国产生摩擦,也不愿接受防止避税、反腐败等条款。产业研究院通商战略室长金秀东预测:“尽管美国意志强烈,但即便达成协议,水平也会较低”,“例如贸易领域,可能只停留在国家间降低关税或废除非关税壁垒等抽象规范的共识上”。
◇“中国+1”与双轨战略受关注,成为去中国化替代方案
降低对华依赖度的现实方案是什么?全球企业的战略是“中国加一(China plus one)”或“中国加多(many)”。正如“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的股票投资格言,这是在一定程度上维持中国作为制造基地地位的同时,逐步分散据点的战略。从各国战略来看,只有拥有与中国相近规模劳动力和内需市场的印度在瞄准“后中国”,而越南、泰国、马来西亚等多数国家则在争夺“加一”的位置。
也有观点认为,对以中国为最大贸易国的韩国而言,有必要选择分别针对中国市场与非中国市场构建相应供应链体系的“双轨战略”。韩国贸易协会在近期报告中表示:“中国作为单一最大市场和制造基地具有优势,因此应考虑将相关业务和供应链与全球市场分离的战略,而非放弃中国市场本身。”金室长表示:“若降低对华依赖度的工作过于激进,经济损失会很大,现实性不足”,“应循序渐进而持续推进,给企业留出应对时间”。
特别是随着美国等自由市场经济与以中国为中心的国家资本主义之间的对抗态势显现,许多人指出政府的作用比任何时候都更重要。由于韩国在区域供应链重组过程中很可能承担核心角色,因此必须把握好机会。赵室长表示:“若西方企业去中国化现象加剧、中国出口减少,韩国与欧洲、日本等围绕空出的位置竞争将更激烈”,“政府应以此为契机,通过扩大税制支持、支持回流(本国回归)企业、增强劳动灵活性等提升增长动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