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随处可见的词汇"抗衰老(Anti-aging)",显示出我们社会如何看待变老这件事。这是一个拒绝成为老人的庞大抗衰老社会。对于无法逆转时间而老去的人们,则贴上"假牙帮""老古板"等蔑称。
蔑称不止于表达对老人的反感,还把他们烙印为与我们"不同的、奇怪的人"。而这又蔓延为物理上的歧视与排斥。限制老人出入的"禁老人区(No Senior Zone)"便是一例。数月前,某咖啡馆张贴"60岁以上长者不得入内"的禁老人区公告,一度引发热议。
排斥老人、以蔑称相称,会对我们的社会和个人产生什么影响?Life Jump于11日在首尔西大门区的研究室拜访了梨花女子大学社会福利研究生院院长郑淳茁。
我是"无需要"的存在?反问的老人们
对厌恶表达的放任,与韩国在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主要成员国中"老人自杀率第一"并非无关。2016年国家人权委员会的《厌恶表达实态调查及规制方案研究》显示,接触过厌恶表达的人中有一半经历过忧郁症等精神困扰。韩国保健福祉部的《2019自杀预防白皮书》显示,截至2015年,韩国65岁以上老人自杀率(每10万人口)为58.6人,约为OECD成员国18.8人的3倍。
郑院长表示,针对老人的厌恶表达会留下"我们是社会不需要的存在"这一错误印记。"如果有人拿我的外貌贬低我,我们会非常讨厌。可是像'假牙帮'这样,存在把老人身体特征当作厌恶表达工具的倾向。老人最初听到时并不太理解,但渐渐理解这些话后,就会产生'我真的是那样的存在吗'的疑问,这对精神健康构成威胁。"
不以年龄划分的"年龄融合社会"
郑院长说明,若能达到"年龄融合社会(Age-Integrated Society)",对老人的厌恶就可能减少。年龄融合社会指的是年龄不成为标准的社会。韩国属于按年龄划分何时进入社会、何时退休、在何处做什么的"年龄分割社会(Age-differentiated Society)"。到了60岁退休年龄,即使还有工作意愿和充足经验,也会被推向退休。江南、圣水等"热门地"是年轻人光顾之处,钟路或东大门区一带是老人光顾之处,各代人聚集的场所被区分开来。在这种代际社会接触不足的地方,难以形成连带,对其他世代的偏见和刻板印象会被强化。
相反,在年龄融合社会中,各代人共享日常,可以降低对其他世代的茫然、恐惧与负面认知。在年龄融合社会,不需要"十几二十岁读书、三十至五十岁工作、六十岁起享受晚年"这样的年龄规范。人们可依据当下的兴趣,均衡地享受教育、工作与休闲,各代人混合生活。郑教授举了美国的例子。美国的甜甜圈店里很容易看到年轻人与老年人混杂,而韩国的咖啡馆里绝大多数是年轻人。她认为,由此老人会想"我是不是不该去",于是老人能去的地方和年轻人能去的地方被区分开来。郑院长强调:"年龄融合社会就是我们不以年龄来规定角色","只有这样才能为所有人打开机会。"正如美国常见中年空乘一样,应当消除"到了65岁就得退休"这类强制性制度,让无论多少岁能做的事都可以去做。
需要将老人视角植入社会各处的"年龄主流化"
为此还需要"年龄主流化"。年龄主流化是以相对处于社会弱势的老人视角评价我们的社会,并将他们的视角反映到社会与政策中的过程。郑院长认为,年龄主流化是通往老龄友好型社会的钥匙。在物理层面上,让公交车号码更醒目、消除门槛等努力也包含在内。她说:"社会上应形成与老人共同生活的氛围","首先要消除针对老人的厌恶与歧视这些东西。"
只强调老人福利难以实现年龄融合
祖辈经历过战争,父母辈经历过独裁与工业化,孩子们生活在全球化社会。在这样代际经验各异的韩国,如何实现年龄融合?郑院长说:"只打出老人福利难以实现真正的年龄融合",认为在老人政策之外还需要青年政策。青年时期经历高速增长期的五六十岁人群,走入社会时机会很多,工作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挑选。但如今的青年并非如此。他们说自己没有可能比父母一代过得更好。因此郑院长表示,上一代应倾听自己能为他们做些什么。当然,辛苦工作过的老人一代也应受到尊重。郑院长提高声调说:"青年看着长辈,能够理解他们经历过战争、有过民主化经历所以会这样想;长辈也要理解我们的青年处于多么艰难的境地,唯有超越差异,才能成为可持续的社会。"
老人自身也要进行"人生转换"。为减少对老人的社会排斥与厌恶,社会结构与文化需要改变,但老人自身也要接受变老这件事。她说明:"不能八十多岁了还想着'我三十多岁时是这样的……'过日子","就像登山一样,上了年纪因为心脏疾病要降低山的高度,人生第二幕也必须改变。"
最后郑院长补充说,变老是我们的现实也是未来,因此厌恶表达会像回旋镖一样返回自身。郑院长强调:"放任厌恶,自己也会成为对象","我们社会应当自问:使用厌恶表达、放任厌恶,这样可以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