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采访土耳其最近举行的大选时,我目睹了令人惊讶的一幕。土耳其最高级别的官员、内政部长苏莱曼·索伊卢高喊:“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总统将把给土耳其制造困难的对象统统清除掉”,“这里面也包括美军”。土耳其境内设有美军基地。此前,索伊卢部长还威胁称:“将把追求亲美路线的人视为叛徒。”
埃尔多安总统也时常使用反西方言辞。在总统选举第一轮投票一周前,他通过自己的推特声称:“对于杀害儿童的恐怖分子,或者对西方国家,我发出的严厉警告,反对党候选人连提都不敢提。”
埃尔多安总统并非唯一对西方世界采取极端态度的人物。正如众多评论人士所指出的,世界人口的大多数与反对俄罗斯总统弗拉基米尔·普京入侵乌克兰的西方国家并不同调。乌克兰战争赤裸裸地显示出,在人口庞大、实力强劲的发展中国家之间,反西方、反美情绪正在升温。
在上一届巴西总统选举中,具有传统中左倾向的路易斯·伊纳西奥·卢拉·达席尔瓦击败被视为反复无常的populist的雅伊尔·博索纳罗当选,西方曾松了一口气。然而就任后仅几个月,卢拉总统就猛烈批评西方,对美国的美元霸权主义表达愤怒,还主张俄罗斯与乌克兰应对这场战争承担同等责任。
他最近还邀请以残酷强权统治而声名狼藉的委内瑞拉总统尼科拉斯·马杜罗举行首脑会谈。马杜罗政权上台以来,已有数百万委内瑞拉人为躲避其暴政而流亡海外。卢拉总统对独裁者马杜罗总统不吝赞美之词,并猛烈批评否认马杜罗政权正统性并施加制裁的华盛顿。
南非共和国总统西里尔·拉马福萨曾被评价为务实、亲企业的温和派,与西方关系密切。然而他领导的南非突然转向,靠近俄罗斯与中国的轨道。南非政府没有谴责俄罗斯入侵乌克兰,还邀请俄罗斯与中国海军举行联合海上演习。
印度从乌克兰战争开战初期就明确表示无意站到俄罗斯的对立面。俄罗斯是印度最大的先进武器供应来源。在印度一再表示希望在西方与俄罗斯之间维持平衡关系之后,美印关系专家阿什利·特利斯警告,今后若发生美中危机局面,不应轻率假定印度会站在华盛顿一边。
究竟发生了什么?美国在与庞大发展中国家的关系中陷入困境的原因何在?过去20年间,国际体系发生了巨大变化。曾经人口众多却贫困的国家,从世界的边缘移向了中心。曾只占全球经济微小份额的它们,已变身为承担世界经济一半的“新兴市场”。随着经济与政治趋于稳定,充满文化自豪感的它们迅速被民族主义热情所笼罩,这表现为对支配国际体系的势力,即西方的反感。
俄罗斯问题专家菲奥娜·希尔指出,若从乌克兰战争的脉络来看,这种不信任的另一个因素在于,这些庞大的发展中国家并不相信美国所高喊的以规则为基础的国际秩序。一言以蔽之,它们把华盛顿看作傲慢与伪善的结晶。通过无数次军事干预和单边制裁,美国自己打破了严格适用于他国的规定。一边呼吁他国开放贸易与通商,一边又任意背弃这样的原则。
新的世界并非由美国的衰落,而是由其余国家的崛起所定义。地球上曾经作为棋子的广大地区,如今自己成为棋手,为自身利益作出选择。它们不再轻易被恐吓,也不再屈服于外部压力。如今必须用真正在国内实施的实质性政策,而不是仅停留于口头的对外口号来说服它们。开辟新的国际秩序是美国外交面临的最大挑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