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和中国着手进行了一场世界史上无先例的、极其危险的实验。当下两国正在展开紧张水位日益升高的地缘政治霸权竞争。但与此同时,两国在经济上又深度交织。地缘政治紧张与经济结合这两条并行的趋势究竟会原样维持下去,还是不久之后其中一方会发生变化。
在华盛顿与北京反复交恶的过去几年里,两国贸易保持强势。去年贸易额达7000亿美元规模,创历史最高纪录。从高通到康宁和永利度假村,美国主要企业的最大收入来源同样是中国。此外,中国也是美国最大的农产品市场。
乔·拜登政府对中国采取的政策比唐纳德·特朗普政府的关税更具战略性。以最尖端半导体为中心阻断中国对尖端技术的获取,宣布对科学和技术领域进行大胆投资,继而为振兴国内高科技制造业,甚至向相关企业发放政府补贴。
借用美国外交安全负责人、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的比喻,美国是把“决定性的尖端技术”放进被“高栅栏”围起的“小院子”后,再展开“铜墙铁壁式的看守”。但问题在于,被这种尖端技术防御努力以及政府针对北京的敌对言辞所吓住的美国企业家们不愿与中国做生意。
认识到这种风险的拜登政府最近数次向中国发出和解信号。商务部长吉娜·雷蒙多多次表明“不希望与中国经济脱钩”的立场。财长珍妮特·耶伦也强调,“美国对尖端半导体芯片的管制并非意图妨碍北京的经济增长,而是为阻止中国取得军事优势的纯粹国家安全层面的措施”。
然而,政府小心翼翼精心设计的对华政策,却经不住华盛顿那种对微妙细微差别不敏感的风气。由共和党众议员迈克·加拉格尔领导的众议院中国委员会表示,将调查与中国有业务往来的国内企业。如此一来,进军中国市场的企业掌门人将接连被传唤至听证会,遭到两党议员的严厉追问。中国当然不会对此坐视不管。习近平主席的强硬对美外交路线,在民族主义倾向强烈的中国人当中享有压倒性的人气。
美国与中国的经济分离已在进行之中。美国企业撤出中国就是很好的例子。包括苹果在内的在华企业正在寻求摆脱中国的市场多元化方案。跨国企业在中国获得的收益也转为下降趋势。
法国总统埃马纽埃尔·马克龙关于欧洲正沦为美国附属国的担忧虽然过于直白,却是欧洲内外广泛共有的看法。乌克兰战争推高能源费用,使欧洲遭受重创,而世界最大碳氢化合物生产国美国则以低价大量出售,赚得不菲。受《通胀削减法案》(IRA)中规定的美国政府优厚企业补贴条款吸引,欧洲企业确实正陆续把投资方向转向美国。但笔者最近见到的一位德国企业总裁警告说:“不要指望我们会放弃廉价的俄罗斯能源或庞大的中国市场。”事实上,那对欧洲而言将是自杀行为。
如果地缘政治紧张加剧、经济关系持续恶化,我们将走向一个各个层面都混乱无序、与当下大不相同的世界。这种征兆在陷入僵局的债务重组谈判中暴露无遗。数十个经济脆弱的国家正经历不得不进行债务重组的严重负债压力危机。但由于世界最大债权国之一的中国未能与西方国家就救助条件达成一致,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无法向陷入资金危机的国家伸出援手。即便在数亿人受苦的危机局面下,双方仍在互相推卸责任,持续激烈的心理战。
世界两大强国上一次试图管理经济相互依赖与地缘政治竞争关系的时期,是1880年代至1914年。当时英国与德国的实验,以摧毁了大部分工业化世界的可怕战争告终。这一次,为不重蹈过去的覆辙,所有当事国都必须不惜努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