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们社会,许多人把不平等看作应当消除的社会弊病。当然,作为单纯差距的不平等有诸多不可取之处,但另一方面,不平等意味着可能性与机会,因此其积极面也很鲜明。因为可能性与机会是赋予社会成员自我努力、追求更高绩效的动力,是任何社会都必不可少的核心机制。让努力者比不努力者取得更高成果的不平等,正是社会发展的原动力,这被称为“流动性高的、好的”不平等。如果小河沟里的泥鳅努力奋斗就能成为龙,那么泥鳅与龙的差距就不是社会弊病,反而是恰当的激励因素。
关于流动性的核心在于教育,几乎没有异议。因为即便生为“土勺”,也要为自己的梦想努力,而能像教育那样有效提供实现梦想机会的体系并不存在。正因如此,不久前关于私教育费再次大幅增加、且按收入水平差距显著的报道更令人痛心。私教育费已不算新闻,父母为子女支出私教育费也不该被指责。尽管如此,那则报道之所以更令人心痛,是因为在其延长线上可以看到代际不平等被固化,也就是“坏的”不平等。
其实不能只责怪私教育。让无论“土勺”还是“金勺”的所有学生都能充分发展自身能力,本是公共教育的基本职能。然而这一基本职能未能履行好,私教育才取而代之。问题在于,政府把公共教育正常化搁在一边,为了对付只是症状而非原因的私教育,反复对入学考试制度东拼西凑,采取权宜之计。以校内成绩和高考(修能)分数排队、按顺序决定大学的入学考试本质,实际上毫无改变。结果,在针对校内成绩与修能进行最优化的私教育市场不断扩大的趋势中,入学考试制度反倒扎实地充当了温床。新政府的教育改革议题也满是人工智能(AI)教育、创意教育等华丽辞藻,但若无入学考试改革,这同样只是空喊。因为只要入学考试的根基仍被修能和校内成绩束缚,无论多么强调创意教育,最终只会让能迅速应对“应试型”创意的私教育受益。不从根本上改革现行入学考试制度,私教育就不会消失,公共教育正常化也难以期待,最终坏的不平等只会更加牢固地固化。
用统一化的修能和校内成绩束缚学生、只助长私教育的入学考试该结束了。取而代之,应实现大学招生与教育的自主化,使各大学能选拔多样人才,通过特色化的课程转向最大限度发挥个人个性的人才培养。振兴地方大学也只有从以自主化为基础的特色化出发才有可能。因为在按修能分数排队的统一化入学考试中,向首都圈集中不可避免,地方大学的生存之路也随之变窄。只有大学自主化、多样性扩大,中小学教育才能摆脱既有的统一框架,重生为发挥学生个性、培养多样人才的过程,而这正是真正的公共教育正常化。
此前依靠私教育得以进入首都圈名牌大学的富裕阶层学生,今后可能进不了那些大学,反之的情况也会出现。或许会有声音称此为大混乱而抵制招生自主化,但那实际上不是混乱,只意味着依赖私教育的既得利益的消亡。应当认识到,我们孩子的未来不再由昂贵的私教育、而是由本人的个性与努力决定,这正意味着“流动性高的、好的”不平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