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韩国半导体的危机。以存储器为核心的韩国代表性企业正遭受行业萧条的直接冲击,同时又不得不积极参与美国旨在孤立中国的新供应链构建。但美国政府对在其领土上建设制造工厂的韩国企业,甚至提出了冻结对华投资、超额利润回收、保障工艺接触权等过分要求。
专家们强调:“由于半导体关乎国家核心利益,美国吸引制造工厂的战略在今后相当长时期内将会持续”,“我们也应全面分析各国政府的政策、韩国代表性企业的海外投资规模等,控制风险,以免损害国家利益。”特别指出:“(作为美国、韩国、台湾、日本等‘芯片四方联盟’一环的)台湾越是危险,Samsung Electronics(005930)等韩国企业的战略重要性就越大”,“应将此作为杠杆,投入与美国的通商谈判。”以下为座谈会全文。主持=经济部部长李相勋
■半导体是技术、经济、军事霸权的核心
——先从美国的意图说起。美国并未坐视中国的半导体崛起,通过各种规制阻止中国的上升。从大框架看,如何评价美国的政策?
△金斗植 科技与贸易研究院常任代表(前世宗律师事务所代表律师)=美国无法容忍中国成为超越美国的霸权国家。恢复和维持霸权需要技术,而技术霸权被视为经济安全霸权的核心。尤其判断其核心是半导体,因此下定决心要维持产业优势。
△金容石 成均馆大学教授(半导体工学会副会长)=一句话,美国认为中国长得太大了。此前并不把中国视为威胁对象,但如今产生了中国可能超越美国的危机感。尤其是中国宣布要将半导体自给率提高到70%,刺激了美国。对于军事上也属核心技术的半导体,美国不能向中国让步的认识越发强烈。
△李正东 首尔大学教授(《积累的时间》作者)=1988年麻省理工学院(MIT)发表《美国制造》时,目标是日本。此后2013年出版了《在美国制造》一书,此时警惕对象转向了中国。相隔25年,意味着要以对付日本的方式来应对中国。
(美国于1985年签署了以美元贬值、日元升值为骨架的“广场协议”。次年又向日本强推包含扩大使用美国芯片内容的美日半导体协定。在一连串措施下,日本半导体走出了下行曲线。)
■盟国企业负担加重对美国也不利
——美国政府的补贴发放条件引发争议。美国一方面为在本土制造芯片而向Samsung Electronics、台积电抛出橄榄枝,一方面又设置了各种毒丸条款。韩国政府应如何谈判?
△崔元穆 梨花女子大学教授(通商专家)=2017年唐纳德·特朗普政府发布总统行政命令,称将按顺序对与国家安全直接相关的铝、钢铁、造船、汽车、半导体等5个产业采取规制措施。毒丸条款中,超额利润回收本身在规制上就有问题,但真正的问题是以安全目的核查为名要求提供相关技术。这实质上是技术转让义务,只是换了说法来要求。
技术转让要求违反国际通商法。韩国是与美国签署了自由贸易协定(FTA)的国家,立场与台湾、日本不同。既有游戏规则,若美国违反,可依据FTA要求其遵守相互合意原则。
△金教授=毒丸条款中最难谈判的是,一旦接受补贴,10年内不得升级中国工厂。韩国政府谈判时应强调,美国也在使用中国工厂生产的韩国存储器,如果晶圆厂无法升级,芯片性能就会下降,美国也难免受损。(美国最强的CPU等系统半导体,其性能也受存储器规格左右。)
(若美国如此行事)也有必要告知韩国企业只能转向国内投资。与其刺激美国,不如像美国对华设备进口限制那样不断延长宽限期来逐步解决。超额利润回收方面可提供相当于财务报表的其他数据,生产线接触方面可设定一定限制,谈判仍有余地。
△李教授=可就各条款的例外或延缓措施进行讨论,但我认为修改根本原则很难。
问题在于,今后电池、新再生能源等其他产业还会不断出台类似政策。遗憾的是,在美国政府公布对策之前先发应对更为重要。政府应通过半导体相关谈判进一步提高政策应对能力。
△金代表=以通商法为依据施压美国,现实中很难。更应突出的是,半导体补贴条件越是过度以本国为中心,就越不利于与盟国的合作。美国的补贴规模为390亿美元(约50万亿韩元),却附加了与优惠不相称的过度条件。问题是,用这些条件加重盟国企业负担,是否有助于美国按其意图掌握半导体霸权。韩国企业即便需要在美投资,也难以承受不利条件。归根结底,应向美国政府强调,这样的补贴发放条件对美国并无益处。
■应扩大对美投资但须权衡得失
——最终还是要接受补贴吗?哪种选择更好?
△金教授=不接受补贴可能成为负担。应在接受补贴、明确展示站在美国一边的同时,要求“请考虑毒丸条款”。事实上,韩国半导体业界也因美国对中国的公然规制而受益。若美国不牵制中国,中国NAND闪存企业长江存储、智能手机企业华为等无疑会迅速成长。归根结底,一边强调同盟、一边争取应得利益的方式是正确的。
△金代表=处理通商问题时,我认为没有既定答案。谈判就是要留有选项,这次也可以在投资的同时不接受补贴,应结合情况以调整的方式来选择补贴。
设备投资等以安全同盟这一基本轴为出发点,但若美国不体谅涉及社会利害的问题,接受补贴也应重新考虑。通过在龙仁投资300万亿韩元建设全球最大半导体集群来扩大国内产量,同时以适度投资应对美国和欧盟(EU),也是一种方法。
△崔教授=美国很可能持续对在美投资总额未达其标准的国家施压。尤其是原创技术依赖美国的国家,将更容易受到压力。因此我认为有必要在一定程度上迎合美国的期待值,赴美当地投资。
不过,补贴受惠就其性质而言属于企业自主判断的问题。没必要勉强申请补贴,应在长期考量下判断是否领取。
■国内制造基础强,谈判力才会提高
——半导体战略正成为“生死存亡”的问题。有观点认为不能排除中国进攻台湾。台湾的危机会成为韩国对美谈判的变数吗?
△崔教授=中国接管台湾后可瞬间掌握半导体设备和技术。从美国立场看,中国这种努力越强,就越需要韩国,包括存储器在内的精细工艺诀窍将更加迫切。中国对台湾的威胁越大,美国就越需要韩国,对我们而言就是获得了极大的杠杆。哪怕对方是美国,也要认识到韩国的杠杆相当强大,并以此与美国谈判。
△李教授=当下是“国家回归的时代”。我认为国家不能把一切都交给产业和技术。硅谷与华盛顿正在交汇,产业政策中包含了区域政策、社会政策等要素。这次半导体问题也不能只看作通商问题。若那样,优秀工程师供需等教育问题就会被搁在后面,进而在产业竞争力上被淘汰。需要有这种问题意识。
——最后,如果韩国要巩固半导体强国地位,还需要什么?
△崔教授=必须认识到半导体产业不是单纯的产业,而是韩国的国家安全问题。信息力和尖端武器都与安全直接相关。应以每年或五年计划的形式分析利害关系国和竞争对手国可能采取的政策的风险度并加以应对。应从产业安全层面把对方政策对国家安全的影响结合起来,直至分析其对海外投资的影响。尤其对于国内产能应保持在何种程度,也要制定细致战略。只有国内制造基础存续,我们的谈判力才会提高。
△李教授=美国半导体人力短缺严重,很可能抽走韩国积累的人才。尤其要防范有经验人才的外流。在大学培养专业化人力的战略之外,还应并行推进对既有人力或其他领域人力的升级与转移战略。
还需加强与欧洲、日本等的技术合作。只有拓宽与这些国家的技术合作渠道,与美国合作中的杠杆才会增大。
△金教授=国会、政府、大学应摆脱安逸意识,制定能够帮助企业的方案。应以此次美国补贴争议为契机,从零重新制定半导体对策。总统室需要设立控制塔。世界第一的存储器是安全资产,唯有存储器必须守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