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济州的路上。若乘坐清晨的航班,或在夕阳西下时登机,在穿越云层的过程中,便有机会更直视太阳。太阳难以用白色、黄色或红色等某一种颜色来界定。即便不刻意搬出光的光谱由多种颜色构成这样的科学知识,人类也应在这一事实前保持谦卑:别说确认太阳的颜色,人在它面前甚至无法好好睁开眼睛。越想直视,越能体会到那无法估量的伟大——这就是自然。走进位于济州西归浦市中文观光路的酒店“格兰德朝鲜济州”的那一刻,大堂里的画作再次唤起这一真理。那是出生于意大利父母家庭的瑞士人、活跃于美国纽约的当代艺术家乌戈·罗迪内的《太阳(SUN)》。
这是一处由10道拱门如欢迎人群般迎接访客的欢迎大堂。在层层拱形天花板营造出的梦幻空间感的终点处,一个浓烈的朱红色圆形散发着存在感。
一步一步走向大堂尽头,同时越靠近作品,越能感受到此前未曾察觉的黄色光与近乎粉色的紫光。往返济州与陆地时所见的太阳正是那种感觉。喷涌着红色气息升起的太阳一旦越过地平线,便转为柔和的黄色,而随后出现的白光,越是努力直视,眼前晃动的只有耀眼的紫色团块。走进酒店的访客,因一幅画便能获得仿佛朝太阳迈步而去的独特体验。
据说罗迪内深受德国浪漫主义运动代表画家卡斯帕·大卫·弗里德里希(1774~1840)的影响。弗里德里希是一位展示了日常可见的风景画也能具有宗教虔敬与象征性的画家。罗迪内继承了弗里德里希的精神——在随处可见的周边风景中,融入用心眼才能寻得的心象。
“我像写日记一样记录活着的宇宙。此刻我所感受到的太阳、云、雨、树、动物、季节、一天、时间、风、土、水、草叶的声音、风的声音,以及一切的静寂。”
罗迪内于1991年在瑞士的一家画廊举办了首次个展。“太阳”系列始于次年1992年。自然之光不会像用刀切萝卜那样形成分明的界线。他以颜色逐层叠加的同心圆来表现光的扩散与渗透的变化。那形状宛如靶子,因此经常处理罗迪内作品的策展人与画廊主为方便起见称之为“靶心绘画”。当然,艺术家本人绝不这样称呼。虽被归为“太阳”系列,但正式标题是用德语不加空格地写下作品的制作年份与日期。可以理解为与完成全面点画的金焕基以数字和罗马字混合标注作品制作年月日的方式相似。
罗迪内的“太阳”除了红色和黄色的阳光,也存在绿色、藏青色,有时甚至是黑色的太阳。据说罗迪内为太阳系列调配出多达370种色彩组合。除此之外,艺术家还持续推出以水彩描绘地平线上的太阳的“日出日落(Sunrise Sunset)”系列。将海、天与太阳以蓝、黄、褐、绿等多彩颜色加以变奏,是颇有趣味的作品。
从低层大堂上一层,在设有入住登记台的1层大堂也能遇见罗迪内的另一轮太阳。若从散步道一侧步行进入酒店,这也是最先映入眼帘的画作。它从黄色开始,向嫩绿色、蓝色、绿色扩展,形成圆形。在别处或许不然,但至少在格兰德朝鲜济州这里,这是一轮令人联想起青橘、青皮柑与济州蔚蓝大海的“太阳”。
再回到设有拱门大堂的低层,在罗迪内的太阳前抬头望向天花板。桃红与荧光橙等绚烂色彩的金属雕塑悬挂于顶层6层天花板,垂直贯穿酒店直至低层大堂。这是韩国当代艺术代表作家之一崔正化的代表作《炼金术(Alchemy)》。崔作家将象征消费产业社会的塑料与工业用品如“再利用”般作为材料使用。他在美术与非美术、作品与商品之间自由穿梭,意在呈现“在低处自发形成、正在消失的城市视觉环境”。《炼金术》先以纤维强化塑料(FRP)制作市场上出售的廉价塑料容器形状,再镀铬赋予闪亮色彩。将贱金属变为贵金属的神奇炼金术,使日常随处可见的器皿变成了仿佛从天而降的宝石长绳。眼光敏锐的访客或许能回想起,在首尔龙山区汉南洞的三星美术馆Leeum,同一系列的作品曾横贯圆厅装置展出。
这件作品若站在与楼梯相连的大堂栏杆边,面朝通往中文海一侧的大窗欣赏,尤为美丽。最人工的材料、最超现实的色彩的作品,以海与树为背景灿烂闪耀,这一景象令人思索人类存在于自然之中的意义。越靠近作品凝视,映照在闪亮表面上的自己的身影就越大、越清晰。
2层大堂分为入住登记台与客人专用休息厅“Gran J”。Gran J内挂着美国当代艺术巨匠亚历克斯·卡茨的《向德加致敬(Homage to Degas)》。从人物如舞者姿态般抬臂并向脑后挽去的姿势,可以推想这是向偏爱描绘芭蕾舞者的埃德加·德加(1834~1917)致敬的画作。在抽象表现主义占主流的1950~1960年代纽约画坛,卡茨是为数不多描绘花与人的画家之一。可谓独自逆行。他以承袭亨利·马蒂斯画风的简洁表现手法,让巨大的人物填满画面,画作宛如户外广告牌。人们常把他归入“波普艺术”,但将其囿于这一框架又显得过于深奥。构图简单,人物背景以单一颜色处理,却呈现出仿佛捕捉刹那瞬间的纵深感,这正是其特征。当光的方向与强度改变,《向德加致敬》中包裹人物的柠檬绿背景便呈现不同感觉,低语出多重故事。
挂在各层电梯厅墙上的英国艺术家加里·休姆的作品也不容错过。休姆是“YBA(英国青年艺术家)”成员之一,曾是1999年威尼斯双年展英国馆的代表艺术家。其特征是用高光泽工业涂料大胆描绘日常物件。鸟、人物、风景等都以休姆独有的方式简洁表现。这些画作让人切实感到自己已暂时脱离都市日常,置身自然怀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