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2010年代中期,法国仍受强硬工会左右,陷于低增长、高失业,被称为“欧洲病夫”。为破解痼疾,多位总统尝试的劳动改革都因正规职工受到高水平保护、工会影响力强大以及对罢工和示威宽容的文化而屡屡失败,经济日渐失去活力。以2015年为准,法国经济失业率连续4年超过10%,增长率勉强超过1%,几近垂危。欧盟委员会甚至看不下去,强烈建议法国政府推行以提高劳动灵活性为核心的劳动改革。这正是时任总统弗朗索瓦·奥朗德(2012~2017年在任)及其继任者埃马纽埃尔·马克龙总统无法回避劳动改革这一时代课题的原因。
然而,外界对两届政权着手的劳动改革评价却截然相反。实际上废除每周35小时工作制等大胆改革被强力推进的奥朗德,在4%这一最差支持率中失去政权,甚至招致社会党的没落,最终作为“改革的失败者”留在历史中;而在好评中贯彻改革的马克龙则带动经济复苏,成为20年来首位连任成功的法国总统。两位总统以政治生命为代价推进的劳动改革,命运究竟在哪里分道扬镳?
领导法国17年来首个左派政权的奥朗德正式推进劳动改革,是在任期结束前一年的2016年初。执政初期达60%的支持率因长期萧条影响,一年内开始在20%上下徘徊,奥朗德随即宣布以政治生命为赌注的“对失业宣战”,但在失业率停留在10%以上的过程中,改革在其大部分任期内都被搁在一边。最终,他接受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和欧盟委员会等的持续建议、拔出劳动改革之剑时,已是任期仅剩一年、支持率跌破20%、政权基础极度削弱之时。
当年2月,奥朗德政府提交了包含放宽经营性解雇条件、引入解雇赔偿金上限、扩大延长工作时间等内容的劳动改革法预备法案,即所谓“埃尔科姆里法”,法国顿时一片沸腾。作为社会党支持基础的工会,把这位进步派总统突然推出的强硬方案视为“背叛”。民意也十分负面,67%的国民反对该法案。面对异常强烈的反弹气氛,政府匆忙经劳资协商推出修正案,但强硬派第一大工会法国总工会(CGT)要求撤回法案,发起大规模示威。到7月初为止的10余次示威共有437万人(主办方估算)参加,期间全国性彻夜示威、封锁炼油厂乃至医院被损毁接连发生,示威日趋极端化。
奥朗德也没有退让。为强行推动不仅遭野党、连执政的社会党也背弃的劳动法修订,他动用宪法上的紧急命令权,以职权强行通过埃尔科姆里法。但该法删去解雇赔偿金上限等,相比草案后退不少,加之无视议会、独断处理,劳资双方都不满意。2016年底支持率跌至4%的奥朗德最终宣布不参加连任竞选。法国总统在首个任期后连连任都不尝试,是约50年来首次。这正是尽管最终通过了包含相当变化的法案,奥朗德的改革仍被记为“失败”的原因。
继奥朗德之后的马克龙总统则聚焦于“说服民意”和“快速推进”两大要素。曾在奥朗德内阁担任经济部长的马克龙深知,要贯彻劳动改革,除总统意志外,工会与民意的支持以及改革的“黄金时间”同样重要。马克龙自2017年5月就任后立即按团体分别会见劳资代表,进行长达8小时的面谈,并突然出现在全国各地的讨论会上继续对话。改革方案的公布在就任3个月内以无需议会批准的法令形式完成。执政初期迅速推进改革、立法化留待之后,这就是马克龙的计划。为降低高达95%的行业协约适用率,他扩大了企业协约的适用范围,并将50人以上企业必须设置的3个员工代表组织整合为一个。同时设定不当解雇赔偿金上限、简化解雇审判程序,降低企业的雇佣负担。
对于将“埃尔科姆里法”进一步发展的马克龙劳动法修订案,工会的反应与一年前不同。强硬派CGT启动总罢工和示威,但当年跃升为第一大工会的中间派法国民主工会联盟(CFDT)以缺乏正当理由为由宣布不参加罢工。尽管支持率下降,马克龙仍表示“绝不向懒汉、冷嘲者和极端主义者屈服”,坚持一贯的改革意志;在他的执着之下,加之支持罢工的舆论减弱,总罢工的气势被压下。贯彻改革的马克龙于2018年又实施了强化职业培训内容的后续改革。
马克龙的劳动改革之所以被评价为成功,首要原因是法国经济出现的可见成果。自2016年起持续下降的失业率在2020年为8.01%、去年为8.06%,为2008年以来最低水平。青年失业率从2016年的24.5%降至去年的18.9%。2018~2021年,除受疫情直接冲击的2020年外,法国经济增长率均高于欧洲第一经济大国德国。外媒评价称“马克龙的改革正在见到成果”。
今年进入执政第2期的马克龙预告将推进因新冠疫情而中断的养老金改革和公共部门改革,如今全球目光都集中在他那浓缩了韧性、说服与速度的成功方程式这次是否依然奏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