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不经媒体这一中间媒介,就把一个人的信息或意见数字化后直接传送到另一个人的大脑,会发生什么?起初可能只是通过人工连接装置简单传递想法。技术进一步发展后,就能在对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介入其潜意识。这可被广泛用作商业广告、意识形态宣传、宗教传教和政治宣传的工具。
极端情况下,甚至可以把记忆、情感与自我意识转移到别人的大脑、全息影像或克隆人身上。也就是说,最终会创造出拥有自我意识且不死的人工自我。如今像GAFA(谷歌、苹果、脸书、亚马逊)这样的巨型媒体企业,日后将取代国家垄断信息,支配大众的生活与意识。这是乔治·奥威尔小说《1984》中“老大哥”的升级版。听来像科幻小说,但自2014年哈佛医学院开始,美国、俄罗斯、中国的大学与军队已在研究把想法从一个人的大脑传送到另一个人大脑的技术。
这是世界级学者雅克·阿塔利在新书《媒体的历史》中预测的未来社会的一个侧面。他以具体数据和丰富案例,考察了从公元前3万年前后直到今天的互联网与社交网络服务(SNS)的媒体史。阿塔利判断,过去数千年的媒体史,是私人信息传递手段转变为大众传播手段,信息先被商业化、继而自动化,实物被人工物取代的过程。由此他预测未来媒体的变化,并提出若不想让人类个体的实存受到威胁,就必须控制并拆解巨型媒体平台和社交网络。
据阿塔利所说,信息的传递与沟通是人类的基本欲望,也是实存条件。在历史初期的数万年间,人类从家庭与部落、来访者、入侵者以及自然环境中收集信息。但在公元前3300年前后,马的驯化、轮子与文字的发明这三大革命发生后,人类的信息传递体系迎来了巨大革新。人类在此基础上建立文明、组织国家。
“这段迷人的历史始于语言和歌唱的出现。随后出现了传言与烟、鼓与纪念碑、刻在石头上的文字与画在洞穴里的图画、讲故事的人与高声传报消息的人、诗人与书记、行商与邮政,原本徒步行走的人开始骑马奔走。”
迅速而准确的信息传递是维持权力的必要条件,因此国家构建通信体系并用于统治。14世纪末,意大利商人为获取生意所需的信息,开始制作并售卖一种名为“阿维佐”的手抄新闻纸。信息本身成了商品。印刷术出现之后,壁报、新闻、报纸、通讯社、杂志、广告、照片、电话、广播、电影、漫画、电视、互联网、社交网络、网络市场、社交图谱等相继登场。“一种传播工具,在政治上是权力的源泉,对资产者是利润的源泉,对其客户则是娱乐的源泉。”
特别是20世纪后半期互联网的出现,开启了每个个体自身成为媒体的时代。国家的信息管控实际上变得不可能,表达自由等于得到了完全保障。但巨型媒体企业却取代国家挪用个人信息,甚至左右网络交易等日常生活。如今网上充斥着各种虚假信息,大众被社交网络的算法所埋没,逐渐沉溺于只属于自己的世界。
阿塔利说:“许多人屈服于短消息、商业广告、喧嚣的政治宣传、虚假诽谤、粗略的新闻、过激的愤怒、对暴力的诉求、日益精密的监视等数字洪流。”“当代的老大哥与独裁者相去甚远。为少数巨富服务的技术体系,那才是今天的老大哥。”
阿塔利警告,这种数字技术的脱轨仅仅是开始。他说,今后将出现包括互联网在内的既有媒体的解体与新媒体的诞生、巨型平台企业的权力化、人类碎片化的加深、从高度监视向自律监视的过渡,以及使意识与意识直接连接成为可能的技术发展。
阿塔利担忧,如果数字设备窃取人类实存的状况持续下去,个人自由、对真实的尊重、共同体主义、民主主义等人类的根本价值将被摧毁。那么,要让媒体不再是权力与利润的控制手段,而成为知识共享与团结的场域,该怎么做?他悲观地表示“即使我们从今天起选择完全不同的路径,也未必能避免绝对的大灾难”,但仍主张立刻付诸行动。
具体而言,他提出国家应通过法律和制度规制跨国媒体企业,并加强个人信息保护。他还主张改革教育,教导市民辨别真假,每个人都应从儿童期起学会把获得的信息消化为自己的东西。同时应保护拥护自由与平等的新闻业和新闻工作者,让他们与数字独裁作斗争。“要做到这一点,最终必须拆解那些巨大的平台,而这势必成为一场全球性的斗争。”定价2.8万韩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