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伸威慑、战术核再部署、核共享、核武装”
朝鲜近期不断升级核导威胁,韩国国内也出现了我们也应以核对核的舆论。围绕其具体方法论,上述核相关专业术语满天飞。在此过程中,这些彼此既相似又不同的概念被混杂混用,加之假新闻频出,国民更加困惑。
本应出面梳理这种混乱的总统室,却以“对一切可能性持开放态度”式的模糊应对坐视局势。执政党与在野党也加入杂乱无章的核争论,借机凝聚支持层、引导舆论。正因如此,媒体上“说错了就算”的报道泛滥,国民愈发困惑。本期“军事故事”将梳理满天飞的核战略术语概念,并从基础出发逐一分析各种情形的可行性。
◆核保护伞与核武装有何不同
在有关核战略及运用的诸多概念中,最清晰对立的术语是核武装与核保护伞。而落实核保护伞的具体方式则是战术核部署、延伸威慑和核共享。
核武装是指一个国家自行研发、拥有并运用核武器。核武器研发是指获取核物质(钚、铀等),经提炼、浓缩后,连同引爆装置等一起制成导弹弹头或炸弹等形态的一系列过程。
若核武装在联合国《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体制下获得承认,便在国际上取得“核拥有国”地位。被承认为核拥有国俗称“加入核俱乐部”。迄今获得公认的只有美国、俄罗斯、中国、法国、英国5个国家。这5国同时都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若未获NPT体制承认而研发核武器,就会像朝鲜一样遭受联合国安理会层面的外交、经济制裁及军事压力。
核保护伞(nuclear umbrella)是指核拥有国以自身核武器保护无核盟国的一种核防卫承诺。简单说,就是承诺当没有核武器的盟国遭到敌方核攻击时,拥有核武器的盟国将实施报复性打击。核保护伞一词主要用于指美国以核力量保护主要盟国。美国承诺提供核保护伞的国家只有韩国、日本以及北约(NATO,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成员国。因此,获得核保护伞在国际社会被视为不亚于被承认为核拥有国的特权。
◆美国核保护伞承诺的变奏曲
在与苏联对峙的旧冷战时期,美国履行核保护伞承诺最基本的方式是在盟国部署核武器,由当地驻军运用。这一方式随各地区安保形势、美国内部政治因素以及核武器与投射手段的技术水平而变奏,发展为“延伸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或“核共享(nuclear sharing)”等形式。延伸威慑主要适用于韩国、日本等国。对欧洲等北约成员国也适用延伸威慑,但同时并行核共享。
延伸威慑是指美国承诺以其运用的战术核武器及常规武器等保护盟国。其中战术核武器仍由美国独自运用,这一点与战术核部署相似。也就是说,核武器的部署地区与运用计划等核运用政策由美国主导决定,核武器也搭载于美军的投射手段(战略轰炸机、核潜艇、导弹等)并由美军运用。不过在延伸威慑体制下,美国的战术核武器并不一定部署在盟国。它可部署于域外美军基地等,一旦有事迅速展开至盟国领土或其周边,这与既有的战术核部署不同。
相反,核共享是指美国的战术核武器与盟国共同运用。核运用政策的制定与盟国共同协商决定。核武器基本上部署在盟国领土内驻扎的美军基地。搭载该核武器的不是美军的投射手段,而是盟国的投射手段(盟国的战斗轰炸机等)。简单说,一旦敌方发动核攻击,盟国便从境内驻扎的美军手中接收核武器,装载于本国战斗轰炸机等实施核报复打击。
即便如此,在核共享体制下,使用核武器的最终决心仍由美国总统作出。不过由于核投射手段(战斗轰炸机等)由盟国掌握,实际上在核打击决策过程中,盟国比一般战术核部署更能积极反映自身意愿。因此,这一体制因核使用装置的钥匙由美国与盟国分持,也被称为“双钥匙(Dual Key)”体系。
近来韩国政界或部分媒体提出的核武装论、战术核部署论、核共享论、延伸威慑论中,有不少是在未准确理解上述概念的情况下随意混用,国防部门官员为此忙于解释、苦不堪言。尤其是执政党或部分政府官员自身连基本概念都未掌握,却以“据说”方式随意抛出对朝核威慑设想,可能招致外交大灾难。因为稍有不慎就会引起美国等各界对韩国的不信任,不仅使韩美同盟出现裂痕,延伸威慑承诺的发展也可能蒙上阴云。
◆朝鲜半岛核保护伞的起点
韩国一直被视为美国核保护伞承诺的代表性实践案例。朝鲜战争停战后朝鲜对韩挑衅不断,当时的李承晚政府请求美国提供更强有力的安保支援,即希望美国在韩国驻扎更多兵力与装备,并支援扩充韩国军队的武器与军需物资。当时美国对过度的海外兵力部署与装备支援感到财政负担。恰逢日本国内出现应对中国、苏联等威胁而重新武装的舆论,为平息这一舆论,美国还面临增强驻日美军的压力。当时正苦于削减海外驻军的美国艾森豪威尔政府陷入苦恼。在此期间,驻韩美军战术核部署的决定被作出。这被解读为因为这是美国既能将财政负担降至最低、又能遏制朝鲜挑衅的强有力手段。
驻韩美军自1958年1月至1991年12月在朝鲜半岛运用战术核武器。因此可以认为美国向韩国提供核保护伞始于1958年。据悉,当时部署在韩国的美国战术核武器主要是由轰炸机投射的“B-61”系列核炸弹。此外据传,有事时可搭载核弹头的“诚实约翰”系列地对地导弹也部署于驻韩美军等处。
不过,美国以具约束力的外交文件明文确定提供核保护伞则始于1978年。当年在两国国防部长年度会议机制“韩美安全协商会议(SCM)”第11次会议上,两国国防部长将“提供核保护伞(nuclear umbrella provision)”写入联合声明并发布。此后SCM声明持续载入“提供核保护伞”表述。关于其背景,学界有多种解读。特别是有专家解读认为,1970年代美国尼克松政府削减驻韩美军后,美国总统吉米·卡特也表现出推动驻韩美军撤离的动向,韩国不安感增大并显露自主核开发的可能性,此举带有安抚韩国的意味。
◆冷战崩溃带来核保护伞的新面貌……“延伸威慑”承诺
美国对韩国的核保护伞承诺在1980年代末至1990年代初迎来转折点。苏联解体,旧冷战体制终结。苏联解体前夕,美苏正式启动核裁军。这充分反映了当时推动苏联改革开放的戈尔巴乔夫总统的和平意志。据此,美苏于1987年签订《中导条约》(INF)。1991年又缔结《削减战略武器条约》(START Ⅰ)。
在这一潮流中,部署在韩国的美国战术核武器也于1992年全面撤出。然而朝鲜却背后一击。1985年加入NPT的朝鲜,在驻韩美军战术核武器撤出的次年即1993年退出NPT,实际上公然显露核武器开发威胁。这是因苏联解体导致旧共产阵营崩溃而感到危机的朝鲜的挣扎。
朝鲜退出NPT事态在次年演变为美国轰炸朝鲜核设施计划的争议。在一触即发的局势下,当时的金泳三政府劝阻了美国。朝鲜与美国经谈判于1994年签署《日内瓦协议》。依照该协议,朝鲜接受核查、核冻结、回归NPT体制等,危机表面上似曾短暂平息。
然而韩国国内对朝鲜核威胁的担忧不小。延伸威慑这一术语也恰恰在此时开始浮现。自1990年代中期起,延伸威慑概念开始在美国战略家之间被提及。不过当时似乎只是单纯的学术层面讨论。
而在2006年10月朝鲜强行进行第一次核试验之际,这一概念正式成为韩美间的安保承诺。韩美国防部长于2006年12月第38次SCM上将“延伸威慑”承诺明文化并发布。当时的SCM联合声明明文写道:“保证了包括通过美国提供核保护伞持续实施延伸威慑在内、依据韩美共同防御条约美国对韩国的坚定承诺与迅速支援。”
◆在挑战中演进的延伸威慑
尽管韩美公开宣示延伸威慑承诺,朝鲜并未放弃核威胁。2009年5月,朝鲜进行了第二次核试验。对此,韩美为发挥对朝威慑力,以进一步提高延伸威慑承诺可信度的方式作出应对。韩美首脑在当年6月的双边首脑会谈中,史上首次将核保护伞写入联合声明。两国首脑通过当时的声明(正式名称“韩美同盟未来愿景”)宣布:“我们将继续维持由维护两国安保利益的同盟能力所支撑的强有力防卫态势”,“美国对包括核保护伞在内的延伸威慑的持续承诺,进一步强化了这一保证”。
随后在同年12月,韩美通过第41次SCM具体明示了延伸威慑的手段。声明将美国提供的延伸威慑手段规定为不仅包括核保护伞,还包括常规打击力量、导弹防御能力等全范畴军事能力。
韩美在2006年SCM上首次明示延伸威慑承诺时,美国的立场是延伸威慑与既有核保护伞并无不同。因此,在延伸威慑概念上,美国与试图推进比核保护伞更具体方案的韩国国防部之间曾显露微妙的立场差异。然而,随着朝鲜后续核试验使延伸威慑承诺也受到挑战,韩美于2009年以“常规打击力量”“导弹防御”等“全范畴军事能力”补强并发展了这一概念。
◆延伸威慑实际上是“美军自动介入”的承诺(?)
要理解延伸威慑的概念,首先要理解国防术语中“威慑(deterrence)”的含义。威慑简单说就是让敌方认识到攻击我方得不偿失,从而放弃攻击意志。例如,让朝鲜认识到即使南侵也会遭到韩美联合的尖端常规武器与核武器反击而灭亡,从而不敢挑衅。美国的核保护伞也是在这一层面上作出的承诺。
美国的威慑战略基本上是“本土威慑”,即让敌方放弃攻击美国本土的意志。其主要手段是核武器与常规力量等。而将本土威慑的空间范围扩大,对盟国作出的安保承诺就是“延伸威慑”。简单说,可理解为向盟国表示“若你的领土遭到敌方攻击,将视同美国本土遭到攻击,美国将提供核武器、常规武器等可用力量”。
对此,军方及学界部分专家认为,这实际上产生了与宣布有事时美军自动介入朝鲜半岛相同的效果。韩国军方一位相关人士指出:“既有的韩美共同防御条约中没有朝鲜半岛有事时美国自动介入的条款”,“该条约仅规定为应对武力攻击等共同危险,‘各自依照其宪法程序行动’”。他接着指出:“当然,由于驻韩美军驻扎在此,一旦遭到朝鲜攻击,实际上起到美军自动介入的‘引线’作用,但连这一驻地也逐步南撤至首都圈以南,给了朝鲜仅对首都圈以北进行局部挑衅并突袭占领的借口”,“在这种情况下,强化延伸威慑承诺并承诺‘提供全范畴可用力量’,也可以看作意味着美国实际上在任何情况下都会自动介入,像本土遭到攻击一样守护韩国的安全”。不过,依观察者视角或形势不同,仍存在解读差异的空间。因此也有不少意见指出,韩美有必要以更接近“自动介入”水平的具约束力文件补强并明文化延伸威慑承诺。
◆执政党的“自主核武装论”……恐被朝鲜谋求韩美裂痕的战略反向利用
尽管韩美作出应对,朝鲜核导威胁仍在持续,韩国国内近来再次围绕延伸威慑承诺的可信度出现争议。以政界为中心浮现出主张重新部署战术核、推进核共享,并为最坏情况做好自主核武装准备的声音。
引发此次争议的导火索是尹锡悦总统10月11日上午上班路上的门厅问答发言。就有人主张重新部署战术核以应对朝鲜挑衅,记者提问时,尹总统回答称:“这不是应公开表明立场的问题,我们正在倾听并研究韩国与美国各界的各种意见。”随后12日,曾任国会副议长的国民力量紧急对策委员长郑镇硕通过脸书表示,若朝鲜强行进行第七次核试验,1991年的《朝鲜半岛无核化共同宣言》也应废弃,并称“现在决断的时刻到了”,使风波进一步扩大。
在此背景下,连总统幕僚们也意见不一,不断流露出正在研究“多样选项”意味的发言,于是未经核实的“推进核再部署”“推进核共享”“自主核武装论”等报道杂乱涌现。
由此,韩国是否会退出NPT乃至考虑自主核武装之类的“据说”式争议正在国内外扩散。对此,多名军方人士表示担忧。他们的判断是,韩美同盟基本上以承认NPT体制、接受美国核保护伞等为基础的安保同盟,执政党首脑公开发表可能被误解为核武装的言论,是自招韩美同盟裂痕。军方一位将领指出:“NPT实际上是美国主导的国际安保秩序的核心”,“万一我们政府或执政党给出否定这一秩序的意味,就等于自己招来朝鲜所图谋的韩美同盟裂痕”。
◆迟来灭火的尹政府……重点在延伸威慑力量的迅速展开
争议扩散后,总统室与政府重申“维持NPT体制”立场,迟迟出面控制事态。尽管如此,争议仍未平息,国防部次官申范澈挑起重担出面梳理。申次官13日接受某广播节目采访时解释称:“比起重新部署战术核,以适时且协调的方式将我们目前可用的美国战略资产展开至朝鲜半岛以威慑朝鲜最为可取。”他还强调:“朝鲜半岛是否需要核共享,目前我们尚未进行这样的讨论”,“在必要时期美国的哪些战略资产会前来、如何通过展示来威慑朝鲜的威胁并管理局势,正在进行这种层面的讨论”。
从申次官的发言与尹总统坚守NPT的立场宣示来看,现政府推进自主核武装或推动驻韩美军战术核再部署的可能性看来很小。取而代之,政府似意在强化既有延伸威慑体系,提高实效性,使朝鲜对韩核攻击等有事情况下美国的核战略资产(战略轰炸机、核动力航母、核潜艇)等能更及时展开至朝鲜半岛及周边,并推动韩方意愿在展开方式等方面得到更积极反映。据悉,围绕将美国核动力航母或核潜艇等在朝鲜半岛周边公海轮换部署或常态部署的方案,韩美也有可能进行讨论。
尹锡悦政府似有意在中长期内将韩美延伸威慑承诺发展为更接近核共享的方式。申次官在13日的采访中也就部分人主张将美国战略轰炸机、核动力航母、核动力潜艇等常态部署在朝鲜半岛周边的意见评价称:“到那种程度我愿称之为核共享。”申次官同时表示“(目前的讨论)还没到那种水平”,但也留有余地称“韩美之间的延伸威慑合作正在研究各种选项”。
实际上据高层官员透露,韩美近来已启动将韩国政府立场反映到延伸威慑政策中的协商,并取得进展。韩美目前为改善延伸威慑正推进共6个范畴(包括情报共享、共同规划、危机协商、联合演习、战略资产展开等),这实际上也可解读为在打造与北约式核共享相似的核政策共同制定体系。尤其看来是借鉴了北约成员国运用的核规划小组(NPG)的思路。NPG是美国与欧洲北约成员国国防部长就核共享相关的核武器政策构想、部署、运用等进行协商的核心机构。
◆“以色列式核武装论”的可行性
尽管尹锡悦政府将重点放在延伸威慑升级上,政界等仍持续存在主张核武装的强硬论调。政治评论家普遍认为,这更多不是考虑可行性,而是单纯为吸引舆论关注、提升支持率。无论保守支持层还是进步支持层,大体上都对核拥有国怀有“隐性憧憬”,因此这只是瞄准这一点的政治表演。
违反NPT体制推进自主核开发要付出什么代价,看朝鲜惨淡的经济现实与外交孤立便可知。朝鲜最初于1985年加入NPT,但早在此前的1960年代就已秘密接受苏联等技术支援进行核开发。然而加入NPT后仍进行核开发一事被揭露,爆发第一次核危机,朝鲜于2003年单方面退出NPT。其结果是因违反NPT而受到联合国安理会等制裁。此后虽通过朝美《日内瓦协议》就回归NPT达成一致,但又强行进行核试验,持续受到国际制裁。朝鲜宣布核武力完成,却未获NPT体制承认,被打上流氓国家的烙印。
有人以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等案例来突显韩国自主拥核的可能性,称这些国家也因自主核开发一度受到制裁,但最终获得国际社会默认为核武装国家。
然而这种主张存在决定性漏洞。以色列、印度、巴基斯坦都不是美国的盟国。美国把包括本国在内被称为“五眼”的旧英联邦国家(英国、加拿大、澳大利亚、新西兰)作为最优先的一级盟国管理,其次将韩国、德国、法国、日本等列为极为重要的俗称“1.5级盟国”。美国对1.5级盟国的合作紧密到实际上可称为安保与经济命运共同体。意大利、西班牙、瑞典等欧洲发达国家实际上也只被评为美国的“二级同盟”,因此能列入1.5级是极少数国家才拥有的特权。
相反,以色列、印度是友邦而非盟国。印度更是在美国与中国之间惊险走钢丝、走中立路线,是否为真正友邦都受到怀疑。巴基斯坦曾一度与美国维持友好关系,但自主核开发后关系疏远,目前仅维持伙伴国程度的关系。巴基斯坦因自主核开发遭受制裁,经济严重崩溃。
专家们判断,考虑到韩国这一小规模开放经济眼下仅因美国加息、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引发的国际原材料动荡就已摇摆不定,若非到了必须准备与朝鲜决战的最坏自卫权情形,推进自主核开发可能成为自招败亡的自杀之招。
/闵丙权 记者 newsroo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