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不是真的。(Birds Aren’t Real)”
一名金色卷发、头发蓬乱的年轻男子交叉双腿坐着,表情认真地讲述。他说美国情报部门数十年前把所有鸟都消灭了,如今我们看到的鸟并不是真的,而是美国情报部门为窥探市民生活而搭载监控摄像头制造的复制无人机。鸟停在电线杆的电线上是为了充电。但奇怪的是,这看似荒诞不经,听下去却莫名地被吸引。他为证明“鸟不是真的”而制作的与前中情局特工的访谈视频,在TikTok上获得了超过2000万次播放。这位目前在美国以行为艺术家兼电影制作人身份活动的怪才青年名叫彼得·麦金多(Peter McIndoe)。
上月22日至25日,在位于挪威奥斯陆市中心的都市大学举行的全球最大规模事实核查峰会“Global Fact 9”上,麦金多是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演讲者之一。他的名字在韩国国内仍然陌生,但在美国自2017年起主导“鸟不是真的”这一讽刺性社会运动,已成为相当知名的人物。他以“假阴谋论”扭曲并攻击“真阴谋论”的讽刺方式,在年轻一代中获得极大支持。在全球事实核查者聚集、分享应对虚假信息经验的“Global Fact 9”上,他被邀请为主要演讲者,也印证了许多国家仍在与“后真相(post-truth)”苦战。
2016年被牛津词典选为年度词汇的“后真相”,指相比客观事实,诉诸个人信念与情感对形成公众意见发挥更大影响的环境或现象。人们大多受出生地区和成长过程中教育环境的影响。即便成年后,在判断特定事项时也倾向于依赖幼年时期形成的信念或情感,而非客观事实。
麦金多回顾说:“我在非常保守的宗教社区村庄——美国南部阿肯色州接受家庭教育长大”,“在那里我学到地球的年龄是5000年,奥巴马与共和党的米特·罗姆尼竞选总统时,大家很自然地谈论他是反基督者。”他还补充说:“当时周边社区的大人们相信这些并教给孩子”,“在那里所有人都不把阴谋论看得很严重。”
在YouTube、Facebook、Twitter、TikTok等可轻易制作和流通内容的现代媒体环境中,后真相现象可能进一步加深。麦金多指出:“在网络上获取信息的人,连2分钟都不会花来确认信息是否正确”,“大约查看2秒后就又回到自己所相信的一方。”这正是更加需要过滤虚假信息、传递客观事实的媒体与事实核查者发挥作用的原因。
麦金多提出“鸟不是真的”这一假阴谋论的背景,是有意制造并传播虚假信息、进而政治势力化的“匿名者Q(QAnon)”。QAnon是2017年在美国首次组织的极右阴谋论团体,以支持前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群体而闻名。他们主张美国民主党核心人士秘密从事儿童性剥削等行为,而唯一能解决此事的人物就是特朗普。
QAnon在2020年新冠疫情初期还散布过“戴口罩没有效果”、“微软创始人比尔·盖茨为卖疫苗而传播新冠病毒”等毫无事实依据的阴谋论。但这些主张在共享相似信念与情感的群体间被伪装为真相,并引发过激行为,威胁民主。去年1月6日美国国会大厦被占事件便是代表性案例。当时支持特朗普总统的示威者不服大选结果,闯入美国国会大厦,造成前所未有的事态。经查明,主导闯入国会者中包含相当多QAnon成员,由此引发争议。麦金多为讽刺正常人相信并追随QAnon,开始高喊“鸟不是真的”。
此次“Global Fact 9”有来自69个国家的500余名全球事实核查者参加,分享在后真相时代如何与虚假信息斗争的经验,并讨论联合方案等。学界与新闻界人士也有参与,但引人注目的是,相当多人隶属于以事实核查为目的的非营利组织和团体。SNU事实核查中心主任郑恩铃解释说:“主流媒体越是不能发挥应有作用的国家,虚假信息越容易随权力机关或特定政治势力的口味泛滥”,“这就是全球范围内以非营利组织或团体为中心开展事实核查的原因。”不过她补充说:“各国媒体环境不同,主导事实核查的主体也不同”,“就韩国国内而言,扩大平时在采访现场接受过事实核查训练的新闻人的作用是较为理想的方向。”
实际上,此次活动上有人建议,真正的事实核查须摆脱单纯罗列客观事实。即需要确认事件脉络并进行叙事性串联的工作。正如“珠子再多也要串起来才Bobae”这句话所言,事实核查者应思考如何有效地向普通市民或读者传达。即便耗时,深入采访该事件何以必然发生的背景与经过、并编织成读者易懂的故事,其能力正变得越来越重要。这也是新闻人相比隶属非营利组织或团体的事实核查者可以占据优势的地方。
在美国有影响力的日报《华盛顿邮报》负责事实核查专栏“The Fact Checker”的资深记者格伦·凯斯勒(Glenn Kessler)表示:“围绕去年1月6日发生的前总统特朗普支持者闯入国会事件,我今年以‘关于1月6日恐怖事件的真相’为题写了篇幅非常长的报道”,“因为关于前总统特朗普的报道仅靠事实核查无法有效地向读者传达信息。”他还强调:“虽然是已知事件,但我以叙事形式讲述了1月6日闯入国会事件是如何发生的、事件发生后政治权力又如何处理该事件。”
凯斯勒资深记者解释说:“与其对一个人的演讲内容是否属实核查100次,不如分析支持者为何支持特朗普、为何闯入国会的脉络,这更为恰当”,“今年年初进行的工作也聚焦于这一部分。例如对于参与暴动的特朗普支持者中被传为FBI秘密特工的人物,我们没有去追究此人是否真是特工,而是深挖他为何被卷入那种阴谋论的背景。”
普利策奖得主、新闻人兼历史学家安妮·阿普尔鲍姆也以乌克兰战争为例主张,仅靠单纯的事实核查无法阻挡日益精巧和多样化的虚假信息。她说:“乌克兰战争在我们现在亲眼确认的物理战争之前,就已由俄罗斯政府长期控制和组织的虚假信息做好了准备”,“在过滤这类虚假信息上,单纯的事实核查存在局限。”她还指出:“自认为是事实核查者的人所面临的危险之一,就是错失强有力叙事的力量”,“无论真假,脱离脉络的事实几乎没有意义。”
此次活动另一引人注目之处,是谷歌、Meta(Facebook)、TikTok等全球平台企业对事实核查者的活动采取“支持但不介入”的立场。这些企业也作为“Global Fact 9”活动的主赞助商参与。全球主要事实核查团体因核查的主要对象多为政治权力或政府机关,故不愿接受公共部门的资助。但这并不意味着事实核查者把赞助企业排除在核查对象之外。在此次活动上,事实核查者在平台企业高层高管出席对谈的场合也予以责问:“你们在虚假信息的流通上没有表现出负责的姿态。”
另一方面,明年迎来10周年的全球事实核查峰会(“Global Fact 10”)将在亚洲首次于韩国举行。6月28日至30日为期三天,由首尔大学SNU事实核查中心与IFCN在首尔江南COEX共同主办。
/挪威奥斯陆=记者 徐敏宇 ingaghi@sedaily.com
※本次采访得到首尔大学SNU事实核查中心、韩国言论学会、韩国新闻振兴财团的支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