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11月,时任国会议长朴熺太的代理、副议长郑义和将韩美自由贸易协定(FTA)批准案以职权提交全体会议表决,民主劳动党议员金先东为反对此举在全体会议场引爆催泪弹,发生前所未有的事态。在此三年前的2008年12月,国会外交通商统一委员会上执政党锁上会议室大门提交批准案,在野党党务人员则用铁锤和撬棍砸门,甚至动用了电锯。外国媒体刊登了形同无法之地的混战照片,嘲弄大韩民国国会。当时的第18届国会背上了“动物国会”的污名。朝野政界出于对荒唐国会形象的反省,在第18届国会最后一次全体会议召开的2012年5月2日通过了被称为“国会先进化法”的国会法修正案。
十年足以令山河变色,我们的国会究竟先进化了吗?在如今的第21届国会,至少铁锤和电锯已经消失。但肉搏战的空缺被种种变通与违规手法填满。在“检收完剥”(完全剥夺检察机关侦查权)立法政局达到顶点的今年4月26日夜至27日凌晨,国会法制司法委员会议案调整委员会展示了议会民主主义是如何崩塌的。议案调整委是为阻止多数党凭议席之力强推争议法案而设的制度。其设计是由第一谈判团体与其他所属议员各3人以同等人数组成委员会,最长讨论90天,并须在册委员三分之二以上赞成方可通过。但当时的执政党共同民主党以让议员闵炯培“策划性退党”变为无党籍的罕见花招,令给立法速度战设置刹车的议案调整委功能失效。通过塞入亲执政党的无党籍议员,本应是3比3的均衡原理崩解为4比2。结论显而易见,最长90天讨论带来的审慎斟酌从一开始就无从期待。以下是第395届临时国会法制司法委员会议案调整委速记录。
——议员权性东(国民力量党)=(已退党的)闵炯培议员不就是民主党的吗?(朝野)人数并不对等啊。
——议员陈声俊(民主党)=朝野人数是对等的。
——议员刘相凡(国民力量党)=闵议员不是可以坐在这里的委员。
——议案调整委员长金振杓(民主党)=并没有依据说闵议员不能成为议案调整委员。法制司法委员长指定就照此办理。现将检察厅法修正案等11件一并提交审议。
——议员全珠惠(国民力量党)=委员长,您这是在做什么。(场内骚动)
——金委员长=请去找法制司法委员长理论。我只负责调整议案。眼下已无法继续讨论的气氛……那就结束讨论,付诸表决。
金振杓委员长宣布检察厅法、刑事诉讼法修正案通过的时间是深夜11时54分。尽管这是彻底动摇延续70余年的刑事司法体系的重大事项,“检收完剥”立法的第一颗扣子仅用17分钟就扣上了。花招还在继续。为阻止在野党的“费力拔事”(以合法手段拖延议事进行的无限制讨论),执政党中断临时国会会期,接连召开只有一天的全体会议。这就是所谓的“切割会期”。就这样,4月30日检察厅法、5月3日刑事诉讼法分别在国会全体会议上获得通过。民主党强辩称“依法办事,有什么问题”,但在任何人看来,这都是缺乏程序正当性与过程公正性的立法暴走。违宪、违法争议也十分激烈。
国会先进化法并非为容许多数党暴走而制定。相反,首次适用该法的第19届国会甚至被批为“植物国会”。第19届国会期间议案调整委从未召开过。国会先进化法的核心有两点。第一是尊重少数党意见、保护其权益。强化国会议长职权提交表决的条件就是代表性例子。除非发生自然灾害等非常状态,若无朝野协议,职权提交实际上已不可能。议案调整委与“费力拔事”也是这类装置。另一个支柱是立法正常化。为防止因少数党拖后腿而使法案处理无限期延迟,设立了议案快速处理制(快车道)和预算案附随法案自动提交全体会议制度等。
国会先进化法实施后,首先是国会议长的职权提交明显减少。据国会事务处数据,职权提交件数在第16届国会为6次、第17届国会29次、第18届国会99次,急剧增加,而在国会先进化法实施的第19届国会骤减至9次,第20届、第21届国会几乎绝迹。曾任韩国立法学会会长的建国大学法学专门研究生院教授洪完植指出:“国会先进化法常被称为‘防止肢体冲突法’,我认为这一目标已经达成”,“但议事进行与立法过程的先进化仍前路漫长。”
也有意见认为,“检收完剥”的立法过程暴露了国会先进化法的根本局限。明知大学教授金炯俊分析称:“国会先进化法若善加运用还好,用不好副作用就太大”,“少数党制衡多数党的装置,实际上成了多数党的巨大武器。”金教授严厉批评道:“这不是国会先进化法,而是国会后退化法。”这也并非没有道理——只要令议案调整委失效,就能以远快于最长需330天才能提交全体会议的快车道方式处理法案。
进入第21届国会后,拥有约180席压倒性过半议席的庞大执政党毫无顾忌。议案调整委被架空也不只这一次。一度独占国会18个常任委员长职位的民主党,将卫星政党开放民主党的议员,或从民主党被除籍、退党的无党籍议员投入议案调整委,扭曲了表决结构。2020年12月修改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法时安排了时任开放民主党议员崔强旭,去年修改媒体仲裁法时安排了开放民主党议员金宜谦,制定碳中和法时安排了无党籍(被民主党除籍)议员尹美香,从而强行通过法案。以这种方式通过的法案超过10件。高丽大学法学专门研究生院教授张永洙强烈批评称:“架空议案调整委是新型变通强行表决。”
缺乏审议的草率立法的副作用也是严重问题。仅就“检收完剥”制度而言,批评其处处存在漏洞的声音就很高。删除举报人对警方侦查的异议申请权被指为典型的毒条款。第21届国会经议案调整委处理的20多个法案,大多在短短几分钟内即获通过。中央大学国际政治学系教授孙秉权指出:“坏的先例可能固化为惯例”,“史无前例的伪装退党有可能引发报复,令人担忧。”
“检收完剥”政局结束后,国民力量党提出了两件禁止策划性、伪装退党内容的国会法修正案。一是禁止将第一谈判团体退党或被除籍的议员安排进议案调整委的法案,二是规定调整委由第一、第二谈判团体以同等人数组成的法案。但专家们持怀疑态度。理由是朝野难以达成妥协方案,即便修改,也会有人另寻迂回通道,使国会法变得千疮百孔。也就是说,问题在于运作而非制度。金教授表示:“难道改了制度就会自动先进化吗”,“若出现低于常识的行为,只能靠选民用选票惩罚。”张教授强调:“如果把伪装退党问题看作国会法的漏洞,反而有可能连违法行为都被正当化。”
认为唐纳德·特朗普前总统上台使美国民主制敲响警钟的史蒂文·莱维茨基与丹尼尔·齐布拉特在合著《民主是如何崩溃的》中强调:“要使民主健康运转并长久延续,必须有未成文的规范支撑宪法。”他们说,这些规范就是承认对方政党为正当竞争者的相互宽容与理解,以及在行使制度性权利时不失慎重的自我克制。这是着手第21届国会后半期院内机构组成谈判的朝野政界都应反复咀嚼之处。
权九灿 首席记者 chans@sedaily.com
━ “接受切割国会会期的国会议长责任重大”
以合法手段拖延议事进行的“费力拔事”,因维新体制出现而自1973年起消失,2012年因国会先进化法而复活。据此,第19届国会以后共进行了七次“费力拔事”。第19届国会仅有2016年的反恐法一例,第20届国会则是公职选举法修正案和高级公职人员犯罪调查处法制定案成为对象。第21届国会适用于公调处法、国情院法、南北关系发展法修正案以及“检收完剥”(完全剥夺检察机关侦查权)两项法案。 “费力拔事”在以下情形自动终止:△再无议员出面讨论;△在册议员五分之三以上赞成结束讨论;△国会会期结束。其中可被称为“萨拉米战术”的“切割会期”滥用的第三项条款被推上风口浪尖。2019年12月修改选举法时,这种变通手法首次出现。当时自由韩国党为对抗民主党的切割会期,申请对会期决定进行“费力拔事”,但国会议长文喜相未予接受。 由于有被架空的前例,“检收完剥”两项法案的“费力拔事”分别在7小时左右就草草结束。明知大学教授金炯俊指出:“把‘费力拔事’设计成可被架空固然是问题,但应保持中立的国会议长接受切割会期是更大的问题”,“国会议长文喜相(第20届后半期)和朴炳석(第21届前半期)责任重大。”若这种变通手法持续下去,今后或许再也无法打破反恐法“费力拔事”的最长纪录(192小时)。 “费力拔事”的鼻祖是前总统金大中。金大中在担任议员的1964年,面对针对自由民主党议员金俊渊的逮捕同意案被提交表决,展开了长达5小时19分的“费力拔事”。当时因金大中的活跃,逮捕同意案未获通过,但金议员在会期结束后仍被拘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