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经济形势不容乐观。因入侵乌克兰的“资源大国”俄罗斯遭到国际社会制裁,镍和石油价格飙升,粮食价格亦然。专家之间普遍担忧,另一头“灰犀牛”——即在持续警告下社会本可充分预见却轻易忽视的风险因素——将会出现。这样的全球“资源危机”,对贸易依存度极高、能源消费量居全球第七的韩国经济而言是致命打击。
但政府看起来仍显从容。包括总统职务交接委员会在内的下届政府相关人士给出的分析是,韩国拥有半导体、电池等“未来产业的原材料”,因此不会有大问题。甚至有期待认为,若把这些技术用作经济安全的杠杆,韩国面对美国、中国等主要国家的话语权将会提升。
果真如此吗?首先,政府部分人士所乐观预期的那种情景,实现可能性看起来偏低。原因在于韩国的主力产品及产业模式难以应对这种全球经济秩序变化的结构性局限。
━ 冷战与出口主导型经济模式……曾为韩国经济插上翅膀 韩国自1960年代起,凭借对人力资源的投资和以重化工业为中心的“出口主导型”经济增长模式实现了快速增长。西方国家持续提供的各类支援也是增长背景之一。事实上,与中国、苏联等社会主义阵营接壤的韩国,在自由主义阵营中具有“最前线”的意义。1980年代被称为“亚洲四小龙”的韩国、台湾、香港、新加坡等四地,都是与社会主义国家接壤的地区。可以说,韩国的地缘政治位置成为快速增长的原动力。
契合这一形势的增长战略也颇为奏效。韩国从日本、美国等国迅速引进先进技术,并通过当时相对工资而言熟练度较高的劳动力赚取外汇。“沉睡的巨龙”中国在文化革命等各种内部纷争中推迟开放市场,对韩国同样是利好。
冷战体制崩溃后,韩国经济在1995年成立的世界贸易组织(WTO)体制下再次实现飞跃式增长。在全球分工体系形成的背景下,韩国搭上中国这一“巨人之背”,摆脱“中等收入陷阱”,逼近发达国家门槛。国民之间甚至出现“当前韩国的国力为檀君以来最强”的分析。
━ 自由贸易主义衰退、新冷战到来的2022年……韩国经济的翅膀会被折断吗 2022年。曾支撑韩国增长的这些支柱已经消失。首先,各国分裂为威权主义阵营与自由主义阵营,彼此“剑拔弩张”。随着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威权主义国家与美国、欧盟等自由主义阵营之间进入“新冷战”时代的分析出现,“站到我这边来”的信号日益强烈。
相反,韩国仍在左顾右盼。安全依赖美国、经济依赖中国的所谓“安美经中”战略,在不容许“搭便车”的美国实利主义政策面前正在失去效力,但韩国依旧只顾盘算。中国也通过“尿素水事件”等发出随时可以掐住韩国经济喉咙的信号,而韩国却自居“小国”,发不出自己的声音。
曾成为韩国经济第二次跳板的自由贸易时代也正在崩塌。韩国过去的成功模式是:从日本等技术水平高的国家采购核心零部件,从澳大利亚、智利等资源大国采购铜、煤炭等原材料,制成中间产品后出口到“世界工厂”中国。
这种模式在本届政府时期开始逐渐出现裂痕。日本在2019年以报复韩国法院强制征用判决为由,限制高纯度氟化氢等三种核心原料的出口。当时部分半导体或显示器工厂几近停产,构成韩国经济的危机。业界接连出现不满之声:“为什么韩日关系恶化造成的损失要由企业来承担?”美国自特朗普政府以来,为“守住本国就业”而不遗余力,例如规定韩国产钢铁进口量仅为往年的70%。
韩国打出的牌并未奏效。为打造全球最大造船企业的大宇造船海洋与现代重工业的企业合并,因欧盟(EU)的牵制而失败。相反,中国通过向搭载本国产电池的电动汽车集中发放补贴的方式,培育出宁德时代和比亚迪等全球顶级二次电池企业。在此期间,韩国电池企业让出了第一的位置。
政府也在苦思对策,却无良方。反而只看到政府部门之间的“饭碗之争”。外交部为在下届政府中扩大规模,要求产业部交出通商职能,在交接委员会发出严重警告之前一直展开激烈的舆论战。围绕日本出口管制,外交部的责任论曾沸沸扬扬,但打着下届政府实权人物旗号的外交部仍以组织逻辑为先。对于政府的外交政策,也有诸多令人费解之处。尽管有分析认为在中美之间的“走钢丝外交”已经失效,韩国仍只是高呼偏向中国的“中立外交”。对于美国为施压中国而组建的安全合作体“四方安全对话”,韩国因顾忌中国,连是否加入都说不出个所以然。
在这种状况下,通过新设另一个组织或会议体这种“屋上架屋”结构来免责的尝试不断重复。政府去年9月宣称将新设对外经济安全战略会议,表示“近来经济、技术、安全等相互联动、融合形态的国家间竞争加剧,经济应对的定位需要同时考虑战略性与政务性判断”,承诺予以确切应对。然而一个月后发生的尿素水短缺事件,只暴露了这种“屋上架屋”会议体的无能。
经济上的失策也有多处。为填补脱核电留下的空缺而增加的液化天然气(LNG)发电,每年带来数万亿韩元的损失。有分析认为,若考虑核电人才流失海外及相关技术未能开发造成的损失,仅脱核电相关损失就至少达到数十万亿韩元。在没有理论分析的情况下盲目强推的“收入主导增长”政策,导致就业两极化,以及自助点餐机等各类机械对既有岗位的侵蚀。
━ 只让人相信半导体和电池?令人不安的“经济安全杠杆论” 那么,被认为拥有压倒性代差优势的半导体和电池,能否成为韩国经济的救世主?这同样是“空中楼阁”。Samsung Electronics和SK海力士等企业占据压倒性份额的存储半导体,技术实力当然重要。但专家的普遍分析是,以低成本制造优质产品的“规模经济”,才是韩国企业拥有的核心竞争优势。
因此,要维持韩国半导体的竞争优势,“高性能设备”不可或缺。据安全新兴技术中心(CSET)数据,美国企业占据半导体沉积相关设备的63.8%。在蚀刻(53.1%)、工艺控制(71.2%)、机械研磨(67.5%)、离子注入(90.4%)等领域也拥有压倒性份额。美国在整个半导体设备市场的总份额达41.7%,日本为31.1%左右。相反,韩国在全球半导体设备市场的份额仅为2.2%。更重要的是,DRAM市场上美国美光以约20%的份额保持全球第三,NAND闪存市场除Samsung Electronics和SK海力士外,还有日本铠侠和美光等众多替代者。这正是有人担忧一旦各国联手打击韩国半导体,韩国企业将无法防御的原因。
系统半导体领域同样如此。在该领域,苹果、台积电等头部企业与韩国企业之间差距很大。Samsung Electronics在今年推出的旗舰智能手机“Galaxy S22”的韩国国内版机型上,搭载的并非自家设计的“Exynos 2200”,而是高通的骁龙。业界认为三星集团未能在国内版机型上搭载Exynos的原因是良率问题。此外,Exynos系列在发热和图形处理器(GPU)等方面暴露出部分问题,评价不及以往。
相反,苹果凭借大幅改善能效比(功耗与性能之比)的AP“仿生”系列,在旗舰智能手机市场稳固绝对强者地位。在PC芯片市场,苹果也推出被评价为技术实力领先竞争对手数年的“M1 Ultra”芯片,引领市场。
在代工市场,韩国的地位同样岌岌可危。台积电在全球市场持续保持过半份额,英特尔、英伟达、苹果、高通等全球领先企业的订单纷至沓来。相反,Samsung Electronics的客户群“名气”较低,也有部分关于良率问题的担忧。
电池同样如此。全球电动汽车电池市场第一的企业是去年录得32.6%份额的宁德时代。第四位是中国企业比亚迪。它们既借本国电动汽车市场壮大了体量,如今技术实力也已领先。事实上,宁德时代本月推出了名为“麒麟”的第三代电池。麒麟的能量密度比特斯拉近期开始生产的“4680”电池高出约13%。
特斯拉与中国企业试图改变电池行业格局,对韩国企业也构成巨大威胁。特斯拉正致力于推广并非韩国企业擅长的镍钴锰(NCM)电池,而是磷酸铁锂(LFP)电池。原因在于镍的供需问题,且LFP电池价格比NCM电池便宜。据伦敦金属交易所数据,本月每吨镍价格为3万4100万美元,较一年前上涨逾2倍,有预测认为镍供需问题将导致电动汽车普及率下降。宁德时代在LFP电池方面也掌握多项核心技术。
更重要的是,中国掌握着全球锂供应的70%。中国最大的锂供应商天齐锂业曾于2018年收购智利最大锂生产商SQM的23.77%持股。2014年还获得了全球最大锂矿——澳大利亚Talison的经营权。
NCM电池的核心原料钴也被中国掌握。浙江华友钴业、金川集团等中国企业通过收购全球最大钴产地刚果民主共和国的矿山及进行持股投资,将在刚果开采的钴的90%以上进口到本国。据悉,中国在全球钴产量中所占比重为60%。
一位业界专家表示:“韩国产业是在全球自由贸易基调下,以擅长‘少品种大批量生产’的商业模式为基础发展起来的”,“中国已在显示器和智能手机等领域借用韩国的商业模式占据全球市场份额第一,而与提前进行资源投资的中国不同,韩国今后可能面临资源供需困难,要再录得以往那样的经济增长率并不容易。”
**“梁哲民的经济门外汉”是由本科主修经济学、撰写经济报道超过10年,却依然“不太懂经济”而每天学习的记者所写的经济相关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