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第20届总统选举中,国民力量党总统候选人尹锡悦以极其微弱的差距锁定胜选。文在寅总统直到投票前一天仍在争取女性与湖南民心,从侧面支援共同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李在明,但仍无力扭转已成大势的“政权更替”舆论。尽管这届政府是在干政事件与前总统朴槿惠被弹劾这一前所未有的局势中诞生,却在1987年以后首次仅执政5年便交出政权。曾因保守阵营自我崩溃而一度出现“执政20年论”、获得国民全面支持,最终却因比历届政府更热衷于“假装正义”“划分阵营”“优待粉丝群体”的政治而败局已定。不过,国民也给尹锡悦当选人送上了宪政史上最小得票差的胜利,抛出了强烈的警告信息。对接连产出腐败总统的政党,国民同样没有给予完全的信任。这是对两股势力都做出巧妙制衡的民心。今年5月将上台的尹锡悦政府是把此前各届政府的试错当作他山之石,还是重蹈覆辙,韩国未来5年的走向也将因此大不相同。
文总统直到正式投票前一天仍批评“尹锡悦废除女性家族部”
文在寅总统8日在“国际妇女节”之际于国务会议上听取了“女性家族部的成果与今后课题”汇报,他强调:“本次总统选举中,从改革女性家族部名称和职能到将其废除的相关承诺成为激烈争点”,“女性家族部在金大中政府时期以女性部起步,卢武铉政府进一步扩大了女性部的业务”。他接着指出:“李明博政府起初推动废除女性家族部,历经波折后将名称改为‘女性部’,职能大幅缩减。但两年后连青少年政策也被移交过来,招牌又改回女性家族部。”
这是在总统正式投票仅剩一天之际,发表了似在反驳尹锡悦当选人废除女性家族部承诺的立场。他不仅提及金大中、卢武铉政府,还提到李明博政府,矛头指向“亲李(亲李明博)”政界人士大量聚集的尹锡悦当选人一方。这也被解读为对获得20多岁男性支持的在野阵营的警惕,以及争取女性选票的信息。
文总统还主张,与在野阵营的说法相反,女性家族部的业务应进一步加强。文总统表示:“随着所谓性别矛盾被放大,对女性家族部的误解也在加深。它绝不是只为女性服务的部门”,并对下届政府强调:“无论女性家族部的命运如何决定,它所主管的每一项业务都非常重要,应当进一步发展。”
文总统当天还向青瓦台内所有女性职员赠送了玫瑰花。他在社交网络服务(SNS)上指出:“相较于国家发展水平,我国在性别平等领域大幅落后”,“对女性而言玻璃天花板依然坚固,阻碍性别平等的结构与文化仍处处存在”。他还补充说:“期待下届政府继续推进”,“只有女性幸福,男性才能幸福”。同一天,尹锡悦当选人在脸书上发布了接连贴出“废除女性家族部”“加重性犯罪处罚”“加重诬告罪处罚”“宣布向性犯罪开战,建设女性安全的大韩民国”等女性相关短句承诺的照片。
虽抓住了女性与湖南……民心却是史上首次仅5年就实现政权更替
文总统的这些努力在9日总统正式投票中显示出了一定效果。在20多岁男性选票(58.7%)倾向尹锡悦当选人的同时,20多岁女性也以相近比例(58.0%)支持了李在明候选人。
文总统在选战末期遍访全罗南北道、发布湖南政策成果信息也见到了效果。湖南选民再次向李在明候选人投出80%以上的“压倒性选票”。连日强调“民主共和国”概念的策略,也动摇了对尹锡悦当选人主张“自由民主主义”抱有排斥感的湖南人的选票。20至30多岁女性与湖南在最后阶段的凝聚,是各类民调都未能准确捕捉到的动向。
不过,“胜者全得”的选举结果是尹锡悦当选人的险胜。尹锡悦当选人与李在明候选人展开互有领先的激烈竞争,最终以48.56%、1639万余票锁定胜选。李在明候选人获得47.83%、1614万余票。得票差距仅为0.73个百分点、24.7万余票,是宪政史上最小差距,比30.7万余张废票还少。
这在仅仅5年前是完全无法想象的结果。几乎没有人预料到保守阵营会在没有政党解体级别的重大政界重组的情况下直接夺回政权。随着保守势力因朴槿惠前总统被弹劾而濒临崩溃,民主阵营中甚至流传“执政20年论”。1987年重新引入总统直选制以来,保守与民主阵营各执政10年轮替的“10年周期论”在政界也被视为定论。
更何况国民把行政权力、议会权力、司法权力、地方权力全部交给了文在寅政府。这意味着民主党在中央与全国的组织力上也完全压倒了保守党。自全斗焕政权以来,没有哪位领导人像文总统那样享受过如此集中的权力效应。
保守势力未能摆脱“亲朴(亲朴槿惠)”阴影、革新迟缓,对文总统也是利好。至少在总统选举一年前,在野党内看不到具威胁性的总统竞争者。似乎民主党的任何政界人士只要通过党内初选,就能成为下届总统。
权力被集中交付,却令人厌倦“划分阵营”……到最后仍说“支持者”并流泪
民心的变化十分冷酷。文在寅政府一下子被记录为仅5年就被夺走权力的首个政权。最大原因在于“国民团结”的努力不足。5年间各类国政方向每次都只与以湖南、40多岁群体为代表的“基本盘”的赞成舆论一致。该政权最大的政绩之一就是“支持率管理”。这一点与金大中、卢武铉政府明显不同。
2019年的曹国事件是文在寅政府最重大的分水岭。政权在清算朴槿惠、李明博、司法部门、大企业积弊之后又强推检察改革,中间层逐渐感到厌倦。在房地产政策失败、新冠疫情扩散等使民生艰难之际,政权整个任期却似乎只在持续阵营斗争,民心开始动摇。
至少在国民最后一次集中给予机会的2020年4月国会选举大胜之时,就该停止这种斗争。选举结果是在国家灾难面前要求凝聚国论的最后通牒,而不是在为前韩国法务部长官曹国撑腰。
文总统与民主党没有这样做,反而在独断独行的道路上进一步加速。青瓦台对文总统任期末支持率虽未过半但处于历届最高水平感到安心,回避了可能不受国民欢迎的政策。因此在外交、经济、防疫等任何领域都未能留下可与此前各届政府相比的重大业绩。把收入主导增长、脱核电等视为历史性政绩的国民并不多。
对文总统个人粉丝群体感到排斥与被疏离的其余国民,也没有得到照顾。正如过去保守势力扣“红色分子”帽子一样,只要对文在寅政府稍有不满的国民就被贴上“土著倭寇”的标签。文总统与国民直接沟通的次数与“不沟通象征”前总统朴槿惠没有太大差别,相对而言只有大量让文总统显得光彩的单方面活动。“自我夸耀”“内我不一(我做是浪漫,别人做是出轨)”“回避责任”等不知不觉成了现政府的标志。
青瓦台和执政党每逢政治上不利时就习惯性地提起“烛光民心”。比文总统支持者更多的国民则疑惑地说:“我们什么时候是为了让文在寅当总统才举起烛光的?”中间与保守层感到政权的傲慢,这进而演变为“不是10年,连5年都腻了”的心理。
对文总统的反感民心,把当时身处政坛之外的尹锡悦当选人召入了大选战场。仅仅因为他与文总统对立,就在参选8个月后把一个“零次当选”的政治新手推上总统之位。他还是把所属阵营两位前总统送进监狱的当事人。同一天在首尔钟路补选中当选国会议员的前监查院长崔在亨,也因类似原因踏入政界。国民用现政府提拔的人物来审判现任总统,这样的历史在古今中外都难找先例。
只把自己阵营的人视为国民的文在寅政府的一个侧面,在大选结果出来后青瓦台发言人朴敬美流下的眼泪中再次得到印证。朴敬美发言人10日在吹风会上朗读文总统致国民信息时,说到“向当选者及其支持者致以祝贺,向落选者及其支持者”后便哽咽离席。作为有义务服务全体国民的最高政府机关高级公务员,这一举动极为不当。在谈及民主主义最大庆典时,把国民按“各候选人支持者”划分来祝贺、慰问的文总统的思路,也是反民主的。
文总统在选举前后连日强调“国民团结”,却总是发表似在指责其他政界人士的言论,从未说过强调自己对国民分裂与矛盾负有责任的话。此后文总统还向前忠南知事安熙正父亲的丧礼送去吊唁花圈,引发争议。这正是本次大选中不仅地域,连理念、代际、性别矛盾都一并涌向两极选票的原因。
“0.7个百分点差距”对尹也形成强力制衡……执政党弱、性别矛盾、新冷战等难题重重
大选以“执政阵营败北”收场,但外界评价称尹锡悦当选人的前路也并不轻松。尹锡悦当选人刷新了选举史上最高得票当选纪录,树立了执政名分。问题在于李在明候选人同样创下了民主党出身者的史上最高得票纪录。总统选举得票率差距(0.73个百分点)被解读为民心对尹锡悦当选人“不要自满”的严厉要求。若再加上正义党总统候选人沈相奵的得票率(2.37%),进步阵营的总得票率竟超过50%。
到2024年都要面对席位接近180席的强大在野党,对尹锡悦当选人也是巨大负担。没有庞大在野阵营的协助,政府组织改编、总理任命同意、内阁人事任命、立法等都可能接连受阻。尽管整个选举期间高喊“审判民主党”,在现实政治中却必须与其“协商共治”。这是任期初期最大的困境。也有人分析称,由于尹锡悦当选人完全没有议政经验,执政党弱、在野党强的压力更为沉重。文总统任命、任期延续到下届政府的司法部门高层的任期,对尹锡悦当选人而言也是不小的障碍。
保守内部的整合是当前课题。眼下必须毫无杂音地完成与国民之党代表安哲秀共组政府、合党、公荐权分配等各项协商共治工作。协调对此不满的内部势力的制衡动向,也是尹锡悦当选人的责任。对尹锡悦当选人任期初期政治能力的评价,将在6月1日全国同步地方选举中立即接受审判。
在岭南与湖南地域矛盾依旧的情况下,过去5年间代际、性别矛盾也在扩散,这是尹锡悦当选人必须解开的难题。确诊人数达到世界最高水平的新冠防疫、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房地产问题、由乌克兰局势引发的新冷战格局、核武力进入完成阶段的朝鲜威胁、处于最糟状态的韩日关系等,也都是短期内难以解决的课题。
“傲慢”是自我毁灭之路……政权再造是成败的风向标
尹锡悦当选人目前所处的状况,与5年前文总统面对的环境也大为不同。文总统在已有第一大党为后盾的情况下,以史上第二大的差距领先第二名而当选。在执政党单独获得180席之前,只要与除旧国民力量势力之外的力量协商共治,就随时能构成过半席位。由于剔除了国民之党,党内派系问题也以“亲文(亲文在寅)”为中心,整理得比任何政府都干净。加之借对朴槿惠政府愤怒的民心的反射利益,任期初期国政支持率超过80%。由于朴前总统在第四年下台,他还幸运地从初期就接连任命了韩国大法院院长、韩国宪法法院院长等任期6年的司法部门人士。
尹锡悦当选人相反的处境是“双刃剑”。从政权最应有力量的时期起国政动力就被刹住,存在背上“无能”形象的风险;但也可能通过协商共治塑造“谦逊”形象。国民对层层制衡装置的解读,也将随尹锡悦当选人的政治作为而改变。
如果过于沉醉于“政权更替成功”的结果,只为特定支持者施政,尹锡悦政府可能比文在寅政府更快受到审判。大选过程中每当支持率上升就表现得像已完全掌权的势力,这段前科是危险因素。“不需要候选人合并”“我是第一名候选人”“领先幅度在误差范围之外”“在湖南可以拿到30%支持率”“20至30多岁男女都站在我们一边”“女性投票意愿低于男性”等与实际民心完全脱节的各种言行,在开票结果面前被证明是令人脸红的傲慢无礼本身。有人甚至讽刺这种自满是“保守势力的本能”。尹锡悦当选人在没有太多学习与深思期的情况下,比任何总统都更快、更轻易地当选,这也是不安因素。
阵营内因权力争斗而内乱,是自我毁灭的最糟道路。整个选举过程中,国民一直在关注“尹核关”(尹锡悦核心相关人士)、国民力量党代表李俊锡、安代表以及在党内初选中落败的其他候选人之间发生了怎样的矛盾。尹锡悦当选人支持率最低的时候,正是李代表与“尹核关”矛盾达到顶点的年末年初。当时流失的支持者直接转向安代表,相当一部分在李代表回归后也没有回来。选举两个月前支持度过低、甚至不在候选人合并考虑范围内的安代表,凭这一效应意外成为多方格局中的候选人,身价上涨。
还应记得,在文在寅政府任期初期为数众多的民主党下届总统候选人,也因内部摩擦一个个消失。曾一度走到韩国大法院、勉强活着回来的李在明候选人,也直到最后都被前民主党代表李洛渊一方不服党内总统初选结果的动向所牵制。大庄洞疑案也是在民主党初选期间爆出的。
朴槿惠政府开始崩塌的契机,也是2016年的“玉玺风波”与国会选举惨败。此后保守阵营在自相倾轧中连总统候选人都无法自行培养。
没有比政权能否再造更能确切衡量一个政府成败的风向标。即便5年间努力管理支持率,最后国民要换掉也就换掉了,权力就是这样。大韩民国的前路,取决于尹锡悦政府比此前各届政府进步多少。那份成绩单,5年后国民将以同样的方式书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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