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会有人一眼看透连我自己都不了解的模样,令我吃惊。高中时期我曾把朋友带回家一起看电影,那是史蒂文·索德伯格执导的《卡夫卡》。对十七岁的我来说是难以理解的电影,于是我拼命想弄懂,陷入沉思地看着。二十多年后,朋友对我说起这样一件事。当时朋友一边看电影,一边想和我东扯西聊,可我沉浸在太深的思绪里,实在无法搭话。学生时代我常常那样专注地陷入自己的幻想,而每当那时,看上去都非常帅气。我笑出声来,回答说“那有什么帅的”,但朋友那份温暖的心意让我感动。上课时我也总是走神或望着远山,老师们严厉地指出这一点,而那位朋友却懂得我正沉浸在属于自己的珍贵梦想之中。正因为有这样把我的古怪甚至异常也视为我的才能、我的优点而予以认可的朋友们,我至今才能鼓起勇气写作、讲课,获得作为作家生活下去的力量吧。
走自己道路的人,大多有某种怪癖。奇怪的习惯、特别的趣味、异想天开的举动。他们的怪癖对他人而言成为闲谈话题,但对本人而言,那些行为也是守护真正自我的道路。我无法把自己塞进以应试为中心的课堂,难以融入他人的正常生活,于是逃进了属于我自己的独特思想之海。连我那古怪的一面都不加责难、原原本本地包容我的朋友,才是让我不曾失去真实自我的、璀璨的生命礼物。
亨利·戴维·梭罗也有那样的朋友。他过着与哈佛大学同窗截然不同的生活,因此人们无法理解他。哈佛毕业生独自走进森林搭起小屋生活,人们陷入各种猜测。大概是赚不到钱吧,看来本来就是个奇怪的Saramin,恐怕精神不正常。那些闲言碎语丝毫不能伤害梭罗。梭罗不为他人的目光所困,只为试验属于自己的热情与意志,在瓦尔登湖畔的小屋开始了独创性的实验。诗人埃勒里·钱宁是梭罗坚实的朋友。钱宁理解梭罗在林中散步这件事里发现真正的喜悦,也不曾责怪梭罗对野花与林中动物感到无限亲近。许多人说梭罗是落伍者、局外人,而钱宁却连梭罗极细微的情感都能理解。当梭罗因勉力推行过度的演讲与写作日程而患肺结核去世时,钱宁也含泪讲述他的一生何等美丽。“没有人比梭罗活出更伟大的、未完成的一生。”
身为记者兼评论家的玛格丽特·富勒,原原本本地认可梭罗独特的生活方式。富勒懂得,梭罗那略显粗糙、社交能力不足的模样,绝非冷漠或冷酷。她相信梭罗的心总有一天会充满明净的暖风与浓郁的花香。梭罗拥有如阿尔卑斯山脉般险峻陡峭、难以接近的性格,但玛格丽特爱着那颗春天尚未到来的梭罗之心,原原本本地爱着。无论多么独特,无论多么古怪,都能理解原原本本的我的人。那样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梭罗被这样的朋友们围绕,守护住了美丽的瓦尔登生态系统。瓦尔登的生态系统并不止于美丽的自然,而是理解自然、共情于一切生命的痛楚,进而绝不回避所有受苦存在的泪水的、温暖存在们的共同体。连你最古怪、最奇异的模样都爱着的朋友,正是直到生命终结都该紧握不放的珍贵灵魂伴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