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下韩国外交界最热门的话题无疑是终战宣言。终战宣言究竟是什么,以至于文在寅政府几乎"全押"在此?反对者的依据又是什么?在终战宣言相关国立场尖锐对立的情况下,韩国推进终战宣言能否取得成果?
终战宣言的辞典定义是"交战当事国就战争结束达成协议并予以宣布的行为"。当事国达成的终战宣言文有时也会产生法律效力。1956年日本与苏联达成的终战宣言文包含了非常具体的后续措施协议内容,两国予以遵守,因而被评价为产生了国际法效力。也有一些情况下,终战宣言文并未发挥法律效力,而是带有"战争已经结束,和平时代已经开启"这种政治宣言的性质。2018年埃塞俄比亚与厄立特里亚的终战宣言就是一例。两国的终战宣言随即导向了具体而正式的和平协定。纵观先例可知,无论是否具有法律约束力,只有在实质性和平内容在一定程度上具备的情况下,终战宣言才会归结为和平体制的构建。若和平内容空洞,即便是产生明确法律效力的和平协定也会变成一纸废纸。北越、南越与美国签署的巴黎和平协定就是典型例子。
赞成文在寅政府推进终战宣言者的逻辑很简单。第一是应然层面的赞成。韩国战争实质上已经终结,但法律上仍维持交战状态,因此应宣布"韩国战争已经结束",将停战体制转换为和平体制。韩朝已在两次首脑会谈中就宣布终战达成一致,但协议并未落实为终战宣言。因此主张即便只为履行协议也应发表终战宣言。第二是"入口论"。文在寅政府判断,通过终战宣言这一入口可以走向和平体制的出口。主张为重启陷入僵局的半岛和平进程,应把终战宣言用作引水之水。
反对者的理由同样明确。第一是原则层面的反对。大多数和平协定文都以"自协定生效之时起战争终结"这一条款开篇。既然如此,构建和平体制并签署和平协定即可,何必单独发表终战宣言?第二是"出口论"。可以发表终战宣言,但应以其为筹码推动朝鲜无核化进展与和平体制构建,进而走向终战宣言—和平协定的出口。为此,正如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杰克·沙利文近期发言所言,"顺序、时机、条件"至关重要。第三是对终战宣言可能引发的各种副作用的担忧。首先,若在无核化取得进展之前发表终战宣言,就会耗掉一个牵引无核化的筹码。朝鲜与中国可能以终战宣言为契机要求废除联合国军司令部。不仅联合国军司令部的法律地位,对朝制裁、韩美联合演习、驻韩美军,最终连韩美同盟都可能受到影响。
韩国
通过终战宣言构建半岛和平体制
意在美中之间确保自主外交空间
随着美中竞争加剧,亚洲棋盘上大国的博弈异常激烈,终战宣言是将影响棋局态势的主要变量。相关国在每一步棋上都全力贯彻本国利益。韩国的进步政府一直努力在美中之间确保自主的外交空间。为此,韩朝的和解与合作是必要条件。当时的卢武铉总统与金正日国防委员长于2007年10月4日在平壤,文在寅总统与金正恩国务委员长于2018年4月27日在板门店,就推进终战宣言达成一致。其构想是以终战宣言为入口构建半岛和平体制,使韩朝合为一体,打造不为外部势力所动摇的朝鲜半岛。
━ 朝鲜"无核化并非可与终战宣言交换之物" 反复主张解散联合国军司令部、美军撤离 朝鲜对终战宣言表现得更为热切。但内心想法略有不同。上世纪70年代,朝鲜要求签署朝美和平协定,称韩国不是停战协定签署国,故要与美国签署和平协定。1996年提议在和平协定之前先签临时和平协定,随后提出设立朝美军事委员会等具体方案。据说10月4日韩朝首脑会谈宣言文中明确写入推进终战宣言的协议,金正日委员长的意志起了很大作用。2018年美朝新加坡首脑会谈之后,金正恩委员长曾强烈要求唐纳德·特朗普总统发表终战宣言,但美国以无核化取得进展为条件,未能达成。此后朝鲜对终战宣言反应冷淡。称若不先撤回制裁或韩美联合演习等对朝敌视政策与双重标准,终战宣言不过是一张纸。朝鲜也明确表示"终战宣言并非可与无核化交换的交易物"。金正日委员长曾为求得美国同意而表示"终战宣言与停战体制或韩美同盟无关"。但朝鲜一直坚持立场:伴随终战宣言,旧时代残余的联合国军司令部应当消失,驻韩美军应当撤离。只要中国这一坚实后盾仍在,这一立场就不会改变。
中国
联朝制美战略:联合朝鲜制衡美国
主张同时中止导弹试验与韩美演习
中国的立场与朝鲜日益趋同。当朝鲜的核与导弹试验成为中国的麻烦时,曾流传过"联美制朝"即与美国合作制衡朝鲜的说法。如今主流则是应联合朝鲜制衡美国的"联朝制美"。随着美国印太战略全面启动,中国正受到来自南方的夹击。万一朝鲜半岛被突破,那样的局面连想象都不愿。这正是朝鲜战略价值日益提升的原因。中国提出"双中断"与"双轨并行"作为半岛和平解决方案。即主张同时中止朝鲜的核与导弹试验和韩美演习,同时推进无核化与朝美和平体制转换。将美国影响力推出朝鲜半岛之外的意图十分明显。中国曾表示会参与和平协定,但对"终战宣言你们愿意自己搞就搞"持此见解,如今则明确表明自己是终战宣言的当事国。或许中国会否决那种只让朝鲜承受无核化压力、而美国维持并强化半岛影响力的终战宣言。
━ 美国 拜登促朝鲜无条件重返对话 担忧终战宣言被用作"解除制裁"而谨慎 美国的小布什、特朗普政府将无核化作为终战宣言的条件,但在乔·拜登政府中可察觉到微妙的立场变化。乔·拜登总统一直促朝鲜无条件重返对话,似已转向这样的立场:若终战宣言能成为牵引与朝鲜重启对话的机制,从入口论层面也不妨一试。年初亮相的拜登对朝政策重点落在"管理"上。但朝鲜日益发展的核与导弹能力实在令人负担,万一朝鲜进行越过红线的挑衅就更头疼。在此情况下,韩国称可通过终战宣言提议把朝鲜请回对话场并管理局势,美国或许因此有所心动。不过朝鲜提出的解除制裁或中止联合演习等条件无法接受,美国也极度谨慎,担心终战宣言被滥用。国务院法律团队正在进行彻底的法律审查,以防终战宣言文可能引发的各种副作用。若联合国军司令部的地位、驻韩美军或韩美同盟动摇,美国的亚洲战略构想也可能被打乱。
日本
反对在绑架受害者问题无进展下的终战宣言
美国防线在半岛后退对本国是负担
日本虽非当事国,却一直坚持反对立场。2018年美朝首脑会谈前后,特朗普的想法曾倾向终战宣言。据说前首相安倍晋三极力劝阻。直接原因是被朝鲜绑架者问题。对日本而言,绑架者问题与韩国的慰安妇问题同等重要。若绑架者问题没有先行取得进展,日本难以接受终战宣言。更根本的原因是对美国防线可能被推至朝鲜半岛之外的担忧。因为联合国军司令部地位的变更也会影响驻日美军横田基地的联合国军后方司令部,而韩美同盟的空壳化可能给日本带来唇亡齿寒的局面。
由于终战宣言可能带来的地缘政治连锁效应,相关国达成一致极为艰难。或许因此,文在寅政府一边强调这是不具约束力的政治活动,一边推销终战宣言。同时又称"重要的是打造任何人都无法脱离的(和平体制)框架,终战宣言是为此的良策"。这是矛盾的。靠不具约束力的政治活动如何打造不可逆的和平体制框架?多数反对者并非反对终战宣言本身,而是主张先建立这样的框架再发表终战宣言。
金在千教授简介… 他是美国外交政策与国际安全领域韩国国内代表性专家,近期从事美中竞争研究。在耶鲁大学取得国际政治学硕士与博士学位,曾在耶鲁全球化研究中心与政治学系工作,后任教于西江大学。曾任西江大学国际研究生院院长与国际地区研究所所长,并担任统一准备委员会与政府业务评价委员会委员。作为韩国外交部北美局咨询委员长,金教授的国际时事分析也常见于英语广播节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