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使用煤炭在过去似乎也十分普遍。翻阅1700年代至1800年代访问清朝北京的朝鲜使臣所写的各类燕行录,经常出现的就是煤炭的故事。承担北京老百姓炊事与取暖的正是煤炭,而不少记录显示,使臣等朝鲜访问者对其刺鼻的气味极为反感。想想1970~1980年代韩国城市里煤气弥漫的情形,便容易理解。当时朝鲜主要以木材或木炭为燃料,因此对北京访问者而言,煤炭是一种奇特的体验。据说自蒙古族元朝时期起,北京周边就已开发煤矿。满族清朝时期,煤炭使用已趋于普及。
200多年前北京在烧煤时,地球另一端的英国也把煤炭作为动力使用。英国的煤炭储量也很丰富。区别在于,英国利用煤炭掀起了工业革命,而中国没有。需要机械的英国工业水平,与停留在炊事、取暖层面的中国煤炭使用方式,决定了此后100多年的历史。
而在时代再次变迁的今天,英国与中国使用煤炭的景象又有所不同。英国作为去煤化的领跑者,已开始与煤炭拉开距离,而中国仍未能摆脱“煤炭泥潭”。去年英国一次能源消费中煤炭所占比重仅为2.8%。当然,也不能忽视的是,目前英国煤炭储量几近枯竭,即便想用也用不上。
拥有世界第二大经济规模的中国,至今仍以煤炭为主要动力来源。看统计数据便一目了然。据BP数据,以去年为准,煤炭在中国全部一次能源消费中的比重高达56.6%。与2019年相比,煤炭使用量反而增加了0.3%。不过随着整体能源消费增加,煤炭所占比重相比2019年(57.6%)略有下降。特别是2020年中国总发电量中,煤电所占比重为63%。
从更广的全球层面看,这也是惊人的数字。去年中国煤炭产量为80.91 EJ(艾焦·Exajoules·能源单位),占全球产量的50.4%。消费量比重为54.3%。中国国内消费量多于国内产量,意味着差额部分依赖进口。
以去年为准,中国的煤炭储量仅占全球的13.3%。储量与产量、消费量相比差距甚远。也就是说,中国正在把国内煤矿“刮得见底”。中国常有煤矿事故消息传出,这反映出在老旧煤矿艰难开采的状况。
中国的煤炭消费仍在持续增加。煤炭消费从2010年的73.22 EJ增加到2020年的82.27 EJ。同期中国在全球煤炭消费量中所占比重从48.2%大幅提高至去年的54.3%。当前全球正因应对气候变化而力图减少化石燃料、尤其是煤炭的使用。
全球煤炭消费量从2010年的151.21 EJ到去年的151.42 EJ,几近停滞。若剔除中国的消费量,反而是减少的。可以说目前只有中国在明目张胆地逆行。
(以整体一次能源计,去年中国的总消费量为145.46 EJ,占全球总量的26.1%。这高于2010年的104.29 EJ(全球比重20.6%)。中国的能源消费量过去10年间每年增长3.8%。2020年尽管有新冠疫情,仍同比增加2.1%。相反,2020年全球消费量同比减少4.5%。)
中国之所以执着于以煤炭作为能源,是因为其产业发展形态早已与煤炭相适配。中国着手经济开发的二战之后,曾因所谓“竹幕”而与世界隔绝。在无法从海外获得燃料供应的情况下,中国便利用自身储量充足的煤炭作为能源。所谓“改革开放”之后,中国之所以能充当“世界工厂”,除了10亿人口的低工资之外,也因为通过煤炭这种廉价燃料压低了生产成本。随着经济快速增长而不足的煤炭,则同样从储量丰富的邻国蒙古、中亚和俄罗斯进口来补足。
众所周知,煤炭优点很多,但缺点同样明显。最大的缺点是会排放大量细颗粒物等污染物。直到2010年代中期席卷北京等中国各地的著名雾霾,正是这种煤电的必然产物。有一段时间,中国政府因只顾经济增长而对此袖手旁观。但最终不得不认识到其副作用。
近期席卷中国的电力危机,原因就出在这里。近来中国提及最多的说法之一是“生态文明建设”,即在保护环境的同时实现绿色增长的口号。在这一思路下,减少煤炭消费、转向其他能源的过程中出现了摩擦,并扩大为电力供应中断这一前所未有的事件。
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去年9月通过联合国大会视频演讲提出“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的目标。中国提出碳排放目标,当时是首次。自称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人,认为这一目标本身就已十分了不起。理由是中国的处境与美国等发达国家不同。
但外部观察者的视角更为冷静。中国提出的目标中,“2060年碳中和”姑且不论,“2030年碳达峰”却不易理解。“碳达峰”意味着碳排放的最高值,而中国的口号意味着未来10年还要继续增加碳排放。
况且,中国在全球碳排放中所占比重已是单一国家最高的30.7%(BP,以2020年为准)。而中国人口占全球比重不足五分之一。作为发展中国家的中国,人均碳排放高于世界平均水平。世界最大经济体美国为13.8%,与中国人口相近的印度仅为7.1%。
(以去年在全球所占比重计,韩国一次能源总消费量为2.1%,煤炭消费量为2.0%。相反,碳排放比重为1.8%,相对较低。)
尽管如此,中国仍将“2030年碳达峰、2060年碳中和”宣传为雄心勃勃的计划。为放缓碳排放增速,还着手电力改革。由于煤炭在中国能源结构中占绝对比重,监管对象也集中于煤炭。煤炭是相对排放较多污染物的能源。中央向地方政府下达了实现能耗削减目标并关闭老旧煤矿的强力指示。
其结果便是自9月起扩散至中国全境的电力危机。不仅中国企业,海外企业也因电力供应中断而备受折磨。“世界工厂”面临停摆的局面。未能完成中央政府能耗削减目标的地方政府,擅自阻止电厂运转。个别电厂也因无法承受煤价暴涨与固定电价之间的亏损而自行停机。雪上加霜的是,山西省等地因暴雨等自然灾害导致煤矿关闭。
对电力短缺及由此引发的民心动摇感到震惊的中国政府,再次将能源政策180度转向,开始重启煤电厂。煤矿加大开采,海外煤炭进口也随之增加。外媒报道称,最高层召集发电部门相关人士,下达了“无论用什么办法都要确保原料”的指令。中国政府宣布本月4日单日生产煤炭1188万吨,为今年最高值。日产量相比10月初增加了100万吨以上。或许正因如此,中国7日甚至公开宣布“电力危机已基本缓解”。
但与此同时,过去的问题又回来了。自11月初起,雾霾笼罩了北京等中国北部地区。这甚至令人怀疑中国政府究竟是否在推进碳减排。北京发布了雾霾预警,高速公路也被封闭。这一情形令人再次想起2015年前后笼罩北京的黑色云团。
气候变化带来的危机,中国也在切身感受。中国去年夏季因暴雨引发洪灾,造成590人死亡失踪、5890万人受灾,财产损失约44万亿韩元。原因是中部河南省郑州出现“千年一遇暴雨”等异常气象。中国前年也因暴雨造成278人死亡失踪、7373万人受灾。此外,在提前入冬的7~8日,2007年以来最大的暴雪还袭击了北京等中国北部地区。
在受电力短缺冲击的中国,习近平此前提出的碳减排目标的推进,短期内很可能被推迟。中国政府预计将制定并推进更为精细的能源转型计划,而非粗放式削减煤电。这类计划中包括以核电站大幅取代煤电厂,而这对邻国韩国构成直接威胁。无论是煤炭的细颗粒物还是核电的放射性,威胁邻国是一样的。
中国的电价似将大幅上涨。中国政府为增加电力生产,放开了各电厂的电价上浮。部分地区已上涨25%以上。在电力领域,此前一直实行严格的价格管控。目前上调对象是工业用电,但很可能随即扩散至一般民用电。
据在中国生活的侨民所说,在中国生活的好处只有两三样,其中电价低、可以放心开空调是热门话题。就连这种谈资式的优点,看来也将在不久后消失。
/北京=特派记者崔水文 chsm@sedaily.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