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师,那边是不是很冷。老师您特别怕冷,把您独自留在那冰冷的棺木里转身离开,实在太让人心痛,回来的地铁上,我戴着口罩,泪水不停地顺着两颊内侧流下。老师。您对我有没有什么失望之处呢。若有失望,请您想成是我的不足与愚钝,望您宽宏大量地原谅我。奇怪的是,老师您几乎从未对我说过令人失望的话、做过令人失望的事。真的,人怎么能这样呢。再出色的人,总会有一两处让人失望的地方。可是真的,几个月前,我遇到过唯一一次令我失望的事。
那正是老师拒绝我帮助的那一刻。您拒绝我探病时,因为在某种程度上是预料中的事,所以还不那么难过;但那天我眼睁睁地看着老师那么吃力,心里更疼。那天我们的古典阅读研讨会是在6号线汉江镇站附近开始的。我以为大路对面会有咖啡馆,便扶老师往地下通道方向走,可疲惫不堪的老师一下子坐倒在台阶上。那位一直在我身边稳稳支撑着我的、名为老师的大树,就在我眼前倒下,那种感觉让我浑身一震。我条件反射地想托起您的肩膀把您扶起来,却感到老师用尽全力拒绝我的帮助。我慌张地想,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什么。老师大概明白我的心思,微笑着说道。
“我要自己走。现在还能自己走。不过如愿啊,我们别走太远吧。走到那个拐角,我好像还能自己走。”
我似乎有点明白老师不愿倚靠我这个远远不及的学生的心。但当老师执意不肯倚靠我、执意要独自行走时,我第一次对老师感到失望。那是唯一一次,我对老师心生委屈的瞬间。其实即使在那一刻,我与其说失望,更多的是被老师内心某种令人敬畏的坚毅所感动。回想起来,我周围所有的人,无论多么疼爱我,都曾有一两次以上让我失望过。有时事后道歉,有时事后表达委屈,我们就这样一边相爱,一边在彼此身上留下大小的伤痕生活下去。而老师是我身边亲近的人中唯一几乎从未让我失望过的人。因为老师从未有一次计算过能给我的心意有多大。什么都不计算,也没有“这么大的孩子还能这样宠爱吗”这类疑虑,就像我是老师从未拥有过的、想象中的女儿一样,以完美无缺的喜悦爱着我。这一点我从一开始就知道。
人身上有一种仅靠家人的爱无法弥补的缺失。家人无比地爱我,但有时迫切需要家人以外另一个他人的爱与友情。我依然需要朋友,需要老师,而最重要的是,需要那位始终在我身边成为“我心中另一个声音”为我加油的老师。这份丧失、这份缺失,恐怕永远无法被任何东西填满。正如老师无条件地爱着我这个无比陌生的存在,我也会先去理解他人、照料他人、关怀他人。即便他们笑我是老古板,即便他们当面斥我无趣,我也会先去爱,先去靠近,先去拥抱。老师,如今在没有痛苦的地方,在没有饥饿、没有悲伤、没有怨恨的地方,请做着芬芳的梦等我。等我把属于我的爱、学习与劳动都做完,总有一天我也会去那里。想着会灿烂微笑并紧紧抱住我的老师,我会坚强地忍住今天的这份悲伤、今天的这份痛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