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国电视剧史上,是否曾有作品如此受到全世界的瞩目?
奈飞剧集《鱿鱼游戏》打破了既有“生存死亡游戏”的惯例,以简单的设定与富有人性的故事,成为一部与众不同的作品。自2008年起便开始筹备该作的导演黄东赫表示:“防弹少年团登上公告牌榜首时,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语气中透着茫然,却也不掩喜悦。
27日通过视频采访见到的黄导演,其谈话中最令人震撼的部分,是关于那简单而华丽的游戏场布景。“以设计了游戏的一南(吴永洙饰)的视角出发,把游戏场做成了童年时那种精致可爱的感觉。他绝不会想做一个阴暗压抑的游戏场”——这番说明让人反思,一直以玩家视角看待这部作品的眼光是何等单一。而这样令人震撼的解读还在继续。
“从类型上说是‘生存死亡游戏’,用的是最简单、最幼稚的游戏。我希望任何文化背景的人看了,都能在30秒内理解这个游戏。正因为游戏本身简单,所以很容易代入情感;可以当作人性剧来看的这一面,我想正是它跨越种族与文化获得人气的原因。”
“另一个不同点在于,主角并不像一般生存游戏那样帅气、拥有天才头脑、以超人的意志突破难关。甚至连活到最后的主角也没有什么特别的能力。反而是靠他人的帮助和运气一关一关走下去。我也希望大家能重点关注为了一个胜者而存在的无数失败者。”
黄导演说,《鱿鱼游戏》登上韩国流媒体第一、美国第一、全球第一时,他各自独自喝了一次酒,“本来希望一下子都实现,结果一直接连而来,有点恍惚”。他有过会成功的自信,但没想到会成功到这个程度。剧本身有趣自不必说,还与因新冠疫情而更加艰难、人人想着一夜暴富的世道有相通之处。不过在韩国国内,也有一部分人抱怨“这不是煽情戏吗”。
“在韩国,这些角色也许是大家看得多了。在面向全球筹备时,我选的是每一个人都能代表某个阶层与世代的人物。把人物说明讲得细致,我也认为是为了牵引出情感所必需的。我对煽情的判断标准,是破坏故事的自然感、夸张地让情绪抢在前面。《鱿鱼游戏》里至少没有我标准中的煽情。该哭的时候就该哭。与其说是煽情,我认为是呈现了人在极端处境下所能表现出的情感。”
游戏的结构非常简单。从“木槿花开了”开始,一看就懂的简单游戏接连不断。当然,因为不告知下一个游戏是什么,所以与项目的幼稚无关,参赛者的恐惧达到极点。受到《大逃杀》等作品影响是事实,但展开方式完全不同。
“选游戏时最简单的原则就是必须容易。几百人一起玩‘木槿花开了’,感觉会有种诡异奇妙的味道。我想要一个震撼的开场。鱿鱼游戏小时候也玩得很多,那是激烈而带有斗争性的游戏。像角斗士一样押上一切去搏斗,这种反讽……”
“喜欢日本游戏类作品的人,也许会说必须要难。从《大逃杀》《欺诈游戏》等作品获得灵感是事实,但我觉得这些作品里出现的游戏有时过于困难,或者不能直观理解。《鱿鱼游戏》以儿童游戏进行,所以容易理解,也因此营造出能更专注于人的情感的环境。与一般死亡游戏是被强行带来参加不同,这个游戏投票过半就可以离开,打的是‘公平世界’的原理。离开的人可以再回来,而且这个机会一直保留到最后。所以海外反馈中有很多说很新鲜。”
主角奇勋(李政宰饰)因公司罢工、朋友之死、创业失败等被逼到谷底。因为罢工过程中垂死的朋友,他连妻子生产的现场都没能赶到。债务越来越多、身无分文、在社会层面彻底崩塌,但唯有一样——人性,他无论如何都紧紧攥着活下去。
“我认为奇勋从一开始就是有人性的人物。这是他本来就具备的,而不是逐渐转变而来。他不是正义的使者,正如与一南的那段插曲所显示的,他是会背叛他人的软弱的人。这也象征着我们都在平凡地生活,却随时可能跌落谷底。我希望在展现他为何破碎的同时,让他内在的人性像光一样被感受到。最后他没有登上飞机,是因为我想传达:应该监视掌握体制与权力的人,带着‘为什么会这样’的疑问去注视他们。”
随着剧集走红,大大小小的问题也接连出现。从对弱者、女性、性别的敏感度,到电话号码泄露,遭到多项质疑。黄导演一一作出解释,请求大家理解,称绝无此意。
“韩美女(金珠玲饰)的情况,与其说是把身体当作财货,我认为那是被逼到极限处境的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行为。我着眼的不是贬低或厌恶女性,而是被逼入最糟处境的人的样貌。至于身体彩绘的那些人,是为了呈现VIP能把人轻视到什么程度而设定的。每位VIP身旁站着一名女性和一名男性,是为了呈现把人工具化的样子。”
“手机号码曝光完全没有预料到。听说是安全号码才用的,制作组似乎没有预料到加上010会自动拨通。对于没能核查到最后的部分,我感到抱歉。据我所知制作方正在努力解决这个问题。”
本想与女儿一同登上飞往美国航班的奇勋改变心意,令外界对第二季的期待升温。要解开的课题很多,需要往前推进的故事也一大堆。目前还没有具体计划,但保留了可能性。奇勋是否会再次参加游戏、前台人黄仁昊(李秉宪饰)的真实身份是什么、身穿红衣的管理员是怎样的人——可说的话积攒了太多。
“关于第二季的具体内容很难讲。当然,奇勋本要登机却转身的那一幕,确实是考虑到第二季而设计的。希望大家把它理解为:他自觉光靠言语已经不行,并显露出对把人逼入竞争的体制与权力的愤怒,这是一种象征意义。我认为管理员是硬币的两面那样的人。要多走投无路才会来当管理员呢。他们当中或许也有人陷于同样的困境。而在他们内部,我是按照一级一级往上爬、获得信任就能晋升的金字塔结构来构想的。”
构思作品并首次完成电影剧本是在2009年,当时融资并不顺利的这部“超前于时代的作品”,遇上奈飞后终得展翼。世界的变化固然有,但更重要的是流媒体吞并了电影与电视市场的内容供给结构变化。
“2009年完成电影剧本时,我听到很多说法,说在社会和文化层面推出这样的作品还很陌生、缺乏现实感。被拒绝投资,也觉得时机尚早。十年过去,流媒体出现了,世界的贫富差距也愈发严重,想一夜暴富的氛围也多了起来。我想是这些因素相遇产生协同效应,才让这部作品得以问世。”
“奈飞的优点是对形式、题材、尺度、长度不设任何限制。《鱿鱼游戏》既难以在有线或无线电视台播出,也难以压缩成两小时,所以是只有奈飞才可能实现的作品。在市场足够广的前提下不干涉预算——在本地市场风险相当大,但在全球市场可以试一把,这是它的优点。缺点是反应来得太快,我现在还有点恍惚。”






